“这哪能怪你。”秦拓将他抱起,放进箩筐里,“只怪老天爷木头脑袋,不知道在这儿给你变条河出来。”
入夜后,饥民们便在官道旁歇下。正值盛夏,夜里并不冷,只是云眠躺在秦拓身旁,一直在小声叨叨,说今天没有去河里玩,浑身不舒服。
他说着说着,突然支起身子,将脑袋往秦拓面前凑:“你闻闻,我是不是臭了?”
秦拓闭着眼睛,敷衍地嗅了嗅:“嗯,臭。”
云眠怀疑自己臭,但真听见他这么说,顿时又不乐意了,非要他改口说不臭。
“不改。”秦拓干脆地拒绝。
“那我也要闻闻你。”云眠也凑到秦拓脖子旁,刚吸了吸鼻子,忽然就凝住了神情。
秦拓微微睁眼看着他:“闭嘴,我不想听。”
云眠却捏住了鼻子:“臭臭臭臭臭臭臭……”
“那就离我远点。”秦拓将他推远。
他却又滚了过来,紧贴着秦拓,笑道:“你是我娘子,再臭我也不嫌。”
第45章
第二日黄昏,秦拓二人终于到达许县。
许县城门紧闭,城外早已聚集了大批先到的饥民。简陋的草棚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脚下,远远望着甚是壮观。在这盛夏时节,不少人就光着膀子坐在棚口乘凉,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酸味混杂的难闻气味。
秦拓带着云眠到达时,正好碰上城门打开,一队士兵护送着几辆推车缓缓而出。棚区顿时骚动起来,饥民们立刻捧着破碗陶钵蜂拥而上。
“排队排队。”士兵挥着鞭子喝道。
众人很快又排起了长队,士兵揭开推车上的木桶盖子,给每人舀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秦拓见状,顾不得卸下担子,挑着云眠就往队伍末尾赶去。
“这是做什么?”云眠扒着箩筐边缘,探出脑袋去看队伍最前面。
“领吃的。”秦拓道。
“我们有吃的呀。”
“吃的不嫌多。”
长队慢慢前行,那些刚抵达的饥民,领到窝头便大口啃,一顿狼吞虎咽。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一名年轻人被窝头噎得直梗脖子,他娘在旁边恨声,又赶紧去拍他的背,端起稀粥往他嘴里灌。
秦拓将云眠从箩筐里拎出来,自己挑着担,随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云眠紧跟在箩筐旁,一边走一边按照秦拓的吩咐,在包袱里翻碗。
“找着了没?”眼看他们就要排到最前面,秦拓问道。
云眠没吭声,脑袋都要埋进箩筐里,忽然高兴地啊了一声:“找着了。”
他从包袱里捧出了两个粗陶土碗,这是前些日子路过荒村时找到的,虽然都缺了口,但也勉强能用。
秦拓轮到了最前,他递出碗,接过一勺稀粥,领了一个窝头。士兵的目光刚转向下一人,秦拓却又弯腰,从身旁抱起了一个小孩。
小孩整张脸糊满了黑灰,双手捧着个豁口陶碗,冲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官兵伯伯,我还有鱼呢,只是吃的不嫌多,我还可以领饭饭吗?”
秦拓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分饭士兵却笑了:“可以。”
士兵将勺子探入桶底,给云眠碗里舀了勺稠的,又在窝头筐里挑拣,递给他一个明显大一圈的窝头。
“谢谢官兵伯伯。”云眠甜甜地道。
领完饭,秦拓实在受不了棚区的味儿,便带着云眠去了较远的清静地方。
两人捡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吃饭。云眠虽然没挨过饿,但连吃了这许多天的鱼干,此刻竟觉得这粗粮窝头甚是可口,大口大口啃得津津有味。
饥民们已经领完吃的,四处都是唏哩呼噜的喝粥声,而那些士兵也收拾好空桶推车进了城,城门被里面的人推着合拢。
秦拓嚼着窝头,看向棚户区,见不少草棚外堆放着各种家什,像是已住了不少时日的样子。
莫非这些人都被挡在了城门外,不准进城?
他瞥见不远处坐着几个面相和善的人,便对云眠嘱咐道:“我过去一下,你就在这儿吃饭,别乱跑。”
“唔。”云眠点点头。
秦拓端起碗朝那几人走去,寒暄几句后,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可不是嘛,城门关得死死的。你们看那一排草棚,都是略县躲水灾来的,已经在这城外住了快半年了。”一名老汉道。
“为何不准入城呢?”秦拓问。
另一人回道:“陈县令下令闭城,原在情理之中。流民太多,虽然没发现有疫病,但进城后没个正经营生,有人偷鸡摸狗作奸犯科,那时该怎么办?”
“虽说进不得城,但每日都能领口吃的,倒也饿不死。”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朝着某个方向拱了拱手,“咱们暂且这么挨着,要相信朝廷,总会给咱们条出路的。”
听他提到朝廷,周围几人神情都闪过一丝复杂,却都默契地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