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子仿佛哑了一般,似乎有一只手已经把他的声带撕裂了,又仿佛有另外一只手在拼命地挤压着他胸腔的空气,让他出气多进气少。
他伸出一只手想去够皇后的衣服,想向她求救,皇后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建安帝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充血,里面全是惊恐,气音道:“救,救我,叫,叫太医……”
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渐渐冰冷:“皇上,今天晚上不会有太医来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呓语一般,听在建安帝的耳朵里,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坠入了冰窟,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又盯着那碗他喝了一半的解酒汤:“你,你给朕,下毒?”
皇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建安帝浑身都在颤抖:“为,为什么?”
皇后眼里的泪慢慢地凝结,一字字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因为留恋权势,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再结成再不可解的死仇,我做不到。”
她伸手擦去泪水:“这一年来,我每每从梦里惊醒,总是对承铭心怀歉疚,救下承曜的命我不后悔,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死在承铭的手里,所以当日在东宫的时候我跟你站在了一起,救下了他。”
她站了起来,眼神冰冷地看着建安帝:“可你在干什么?你救下他的命,不是因为心疼他,想让他改邪归正,你利用他来打压承铭,不愿意承认自己衰老病弱,不愿正视自己已经无力朝政,想让两个儿子互相厮杀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跟贪念,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父亲!你在享受承铭的痛苦,你在鼓励承曜变坏,你还想把他安到吏部去?你安的什么心?”
她眼中怒火滔天:“你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吗?别天真了,如果承铭不是那么孝顺,如果承曜手里多一些权力,他们两个都会反了你,他们两兄弟也最终会走到不死不休的局面!你让我这个当母亲的,怎么面对这个局面?无论他们俩谁死,我都将痛不欲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儿子自相残杀,所以只能停止这场闹剧。”
建安帝的嘴角已经开始有鲜血溢出:“你,你这个毒妇!你,你就算是毒死了我,李承铭,他也不会放过承曜的。”
皇后却似成竹在胸:“我知道,所以我会让承铭答应我的,我把他送上宝座,唯一的要求,就是给承曜一块封地,让他永永远远地离开京城。”
这样,她的两个儿子都能保住了。
建安帝强忍着胸口一阵又一阵的痛,唇边不停地冒着血泡,他不停地挣扎着,恐惧、悔恨、不甘交织在一起,已经让他无从分辨自己的情绪,他断断续续道:“那,那朕,在你眼里,又算什么?咱们三十多载夫妻情分,你竟然舍得这样害我……”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忧伤,却很快就坚定了心志:“陛下,你不用怕,等我交待好一切,我会很快就去找你的,我要亲耳听到承铭答应放过承曜,要亲手为他扫除登基的障碍,那时臣妾就可以去找你了。”
建安帝绝望了,他已经觉得胸口喘不过气来了,剧烈的疼痛下,他的脚不由自主地胡乱地踢着,蹬着,想弄出动静来惊动外面的太监,但梁其声被皇后支开了,外面当值的小太监是皇后的人,他就算听到了动静也不会吭一声。
终于,建安帝的挣扎慢了下来,他狂吐几口鲜血,脖子一歪,眼睛瞪得很大,从胸腔里长长地吐出最后一口气,终于气绝身亡。
皇后许久都没有动,一直到烛火渐灭,她终于站了起来,拿起剪子剪了一下烛心,烛火又重新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轻轻地伸手在建安帝的鼻子下探了一下,又摸了摸他颈部的动脉,确定他已经完全没有气息了,她才走到了殿门口,面无表情对守门的太监道:“去吧。”
小太监行了一礼,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夜已深,宫里除了值班的宫女太监和侍卫,所有人都已经睡了。
“咚,咚,咚”沉闷的钟声响起,在静谧的夜里传出了很远很远,一连响了九下,停止了。
太子从听到第一声钟声响起的时候就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大变,凝神细听,细数着钟声的数量。
九下!这是皇帝驾崩的钟响!
第166章
太子衣裳都来不及穿就要往太极殿的方向冲。
结果才冲到门口就被同样护甲都没有穿好的庞适拦住了:“请殿下冷静,如今形势不明,殿下万万不可一人独身前往太极殿。”
太子被庞适一拦,被热血冲昏了的头脑才稍微冷静了下来,事发突然,他全凭着直觉行事了,却没想到他贸然前往的后果。
丧钟九响是帝王崩逝之兆,可是建安帝明明在几个时辰前还在信王府参加婚礼,整个晚上心情极好,丝毫看不出有身体不适的样子,甚至是戌末才跟皇后一起离开的,如果他身体不适,以他的小心谨慎,早就回宫歇着了。
太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里的更漏,如今不过二更左右,也就是说他回宫还不到两个时辰就骤然薨逝了。
帝王的薨逝是非常严肃的大事,光是确认死亡就需要不少于三个太医下诊断,而且关系着权力交替,内阁的大臣和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务太监都要在场,找到遗诏后确认下一任接班人完成皇位交接,一步走错便极有可能血溅当场,等一切顺利交接完毕,再挑一下良辰吉日下葬,最后才是敲响丧钟,告知天下人皇帝薨逝了。
所以京城的百姓听到丧钟时皇帝早已逝去多时,连日子都是错的,更别说是时辰了。
可是如今连他这个太子都没听到任何消息,宫里竟然就直接敲响了丧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建安帝薨逝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太子需要马上见到建安帝和皇后,他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这种时候太敏感了,作为储君,建安帝没在生前完成权力的交接,如今月黑风高,太子身边除了东宫护卫营外连一支军队都没有,他没有虎符,无法调动禁军,偏偏身为禁军统领的卢珂已废,如今禁军暂时由副统领伍子桑代职,他不是太子的人。
最保守的做法,他必须坐镇东宫,等百官听到丧钟的消息进宫后再一起去见建安帝和皇后,可百官再厉害也是文官,这种时候是谁掌了禁军,谁才是当家话事人。
可以说,太子的处境非常危险。
如果伍子桑是六皇子或者三皇子的人,那他的储君就只能当到今晚。
庞适必定会拼死拦住太子不让他前往太极殿,就算要去,也得探清楚形势再去。
见庞适不肯让步,太子微一沉吟,马上吩咐万全:“你把孤的令牌带上,马上去景和宫打探消息,一定找到母后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禁军统领或许会针对我,但绝对不可能为难母后的,母后是唯一一个可能接近父皇的人,切记,尽你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万全马上应是,飞快回屋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便往景和宫去了。
万全走了不过几息,钟声再次响起,太子马上抬头看向钟楼,这次是在意识十分清醒之下重新数,的确是九声。
过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钟声再次响起,还是九声。
在一柱香的时间内,钟声响了三遍,建安帝薨逝的消息只怕已经传遍了京城。
太子焦躁地在东宫踱着步子,太子妃陪着他在里面侯着,庞适把一批又一批的护卫放出去打听消息并接应即将入宫的百官。
丧钟已响,百官,尤其是内阁成员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宫里来,他怕这些文官们受到威胁,会用东宫的通行令牌放他们进来。
护卫一个个飞快地出去打听消息了,不一会儿就有护卫飞奔回来,脸色苍白:“殿下,所有的宫门都被禁军接管了,他们不肯放任何一个人出去,属下也打听不出消息来,只知道他们接到命令,死守宫门,许进不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