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了一眼,她的眼泪就刷地掉了下来,心中仿佛有人拿剪刀把她的五脏六腑都卷成了一团,痛得快无法呼吸。
她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他。
有人上来拉她,她随手一推,也不管那人撞到了什么地方,她眼里只有孟观棋。
她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直接跪了下来,颤抖着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轻声道:“公子,公子……孟观棋……”
叫到最后,语声已经哽咽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虚弱的孟观棋。
被宝和下药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般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紧闭,那时雪肤花貌,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被张立下药的时候,他百般叫不醒,她不得已拿针扎破他的十指,他痛得发抖,醒来时眼神朦朦,眼角带泪,梨花带雨,不得不强撑着考完乡试;
可这一回,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若金纸,奄奄一息,仿佛像一朵白云,又像一朵羽毛,好像随时都会随风而逝。
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这辈子的苦吃也吃不完?
“孟观棋,你醒醒……”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鼻子,喉咙全都堵住了,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
孟观棋的睫毛动了动,却始终无力张开,只在唇边留给她一个浅浅的,带着安抚性的笑。
黎笑笑大恸,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放在一旁的医箱,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还拈着一根针。
黎笑笑猛地攥住了老者的手,眼里放出光来:“你是大夫吗?你是太医吗?为什么不给他拔箭?为什么不给他解毒?”
她的力气太大,肖医正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捏碎了,连忙道:“这位公子中毒颇深,需要及时找到解毒之药——”
黎笑笑回首大叫道:“解药在哪里?解药在哪里?”
她疯狂地转着圈,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太子,她无视其他人惊恐的目光,一伸手就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眼睛通红:“你不是说要保护好他的吗?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吗?解药呢,解药在哪里?在哪里?!”
太子无力地垂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他在说什么鬼话?他说一句对不起,孟观棋就能好起来吗?他没有能力的话,为什么要把孟观棋带在身边?
她后悔了,她后悔了,她不应该留在东宫的,她应该早点出去跟他会合,两人一起回泌阳县去,管他什么毒不毒石的问题,她救了太子夫妇,但却报应在了孟观棋的身上!
她几乎是哀求一般:“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跟你说对不起好吧,你把解药给我,把解药给我吧……”
庞适是知道她的力气的,而且建安帝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他不得不站了出来,伸手扣住黎笑笑的手:“笑笑,你冷静一点!”
黎笑笑猛地一把甩开他:“我冷静不了,他为什么会中毒的?你们到底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
庞适看了六皇子一眼,低声道:“是我们不够谨慎,我们把孟公子带到了雍州,在那里找到了张立,却忘记了三姑……三姑给殿下放了一支冷箭,正在殿下的背后,孟公子扑了上去,帮殿下挡了一箭。”
张立?三姑?那不正是六皇子的手下吗?
她的眼睛四处睃巡:“哪个是六皇子?”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似乎满脸无辜,但难掩眼底幸灾乐祸的少年身上,深更半夜出现在东宫,他身上依然穿得格外华丽花俏,好认得很。
她直直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你就是六皇子吗?”
她在打量六皇子,六皇子也在打量着她,唇边扬起一抹带着深意的笑:“你就是那个骗我哥哥嫂嫂说宝石有毒,然后嫁祸给本宫的乡野村妇?”
此话一出,黎笑笑乱成一团糟的脑子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骗太子和太子妃宝石有毒?嫁祸给他?一句话两个陷阱,她若是不小心跳了进去,只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愧是一直压着太子打的幕后之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太子依然没办法把他拿下。
她冷冷一笑:“那你就是那个十二岁就豢养了死士,一路追杀太子到麓州,又给东宫投毒的六殿下?”
“放肆!”一声暴喝从两人的身后传来,两人一起回头,对上了建安帝气得铁青的脸。
建安帝从来没被这样无视过,这样一个没规没矩,见到皇帝皇后不知行礼,甚至还敢直接提着太子的领口发怒的野蛮女子,竟然就是把整个皇宫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而太子夫妇竟然对这种野蛮人礼遇有加,还信任不已?他的圣贤书、治国策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他怎么能容忍如此粗俗无礼的村妇在东宫撒野,把整个皇宫都搅得不得安宁的?
黎笑笑从他身上穿的衣服的颜色认出了他就是皇帝,她强忍着愤怒,强迫自己给他跪下行礼:“民女黎笑笑,见过皇上,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冷冷地看着她:“黎氏,你好大的胆子!误导太子在前,诬陷六皇子在后,可有人指使你?若无人指使,无论是哪一个罪名,你都死罪难逃!”
黎笑笑道:“陛下圣明,民女并未误导太子,也没有诬陷六皇子。”
建安帝怒道:“你还敢顶嘴!你明知太子连失三子,满心愤恨无处发泄,却以皇后所赐宝石为毒石为由,让他误以为是六皇子下毒,离间太子兄弟情分,挑拨天家关系——”
黎笑笑打断了他:“陛下,若毒石无毒,陛下可敢抱着这雌黄和铜铀云母睡一个月?若一个月内陛下不齿摇发落,我黎笑笑自当送上项上人头。”
此话一出,整个殿中落针可闻。
就连皇后也忍不住睁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黎笑笑,而太子和太子妃则是一脸绝望,她,她怎能这样跟皇帝说话?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打断皇帝的话,更没有一个人敢在皇帝的暴怒之下违背皇帝的意愿。
建安帝显然是存了让黎笑笑背锅的决心,无论她说的毒石之说是真是假,为了太子与六皇子的兄弟之情,为了维护前朝后宫的安宁,他都只能把这件事做成假的。
只可惜他遇到了一根筋的黎笑笑,逼着他不得不承认宝石有毒。
就算他嘴里说宝石无毒,也根本不可能抱着一块“有可能有毒”的石头睡觉,身为帝王,本来就最忌讳这些会影响自己身体健康的东西。
他怒极,随手抓起一个茶盅就向黎笑笑砸了过去。
黎笑笑没有躲,被茶盅砸了个正头,头发登时散开,血液沿着额角缓缓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