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默然。半晌道:“许是还活着罢。只是乱世中人,性命飘摇,今早脱下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说不定活了今日,便无明朝。这些话,趁着奴家还有命在,前来说与师父知道。今后的事,不在我了。”
武松不再说话。沉思一会,道:“我不送指挥使夫人了。”一手将几样物事重新归纳起,揣入怀中,起身向后走去。
春梅随之立起身来。她问:“师父去哪里?”
武松驻足,道:“你说他们也许还活着。那么我还在这里做甚么?”春梅闻言,堕下泪来。
次日,清忠祖师破戒北上。
第70章
70
武松天不亮起身。照旧穿妥皂色直裰,使口咬着一端,将腰间杂色短穗绦子系紧,穿双新八搭麻鞋,裹了绑腿。驮垛行囊,整治打点完毕,墙上取下一对戒刀,拂去尘埃。
僧院内正做早课,木鱼声声,香烟缭绕。学徒僧见了武松道:“清忠师父来了。”
武松驻足问:“师父早课毕未?”学徒僧道:“吾师今日未向前头去做早课,这里专候师父。”引武松入去。但见一室阒静,燃一线香,智友长老正自趺坐,口内诵经。
武松径直向前,打个问讯。智友长老受了他三拜,双目微启一线,道:“你要去了。”
武松俯首道:“我要去了。”
智友长老微微叹息。伸手抚摩武松头顶,道:“自无缚处解缆,向有岸处扬帆。跳出清静世界,入万丈兵燹,方是真正修罗道场。去罢!去罢!替我等证见些人间疾苦。”
武松一语未发,换俗家礼,再拜下去。参了三拜,起身而去。
他一路沿官道北上。正值十月末梢天气,一树树红柿映了碧空,衬了粉墙乌瓦,江南深秋初冬景致,漠漠轻寒,正好赶路。田地里忙着收割晚稻、播种冬麦,却不见几个壮年男子,尽是妇孺老弱。
武松催马疾走。一上午一口气驰出四十余里,人马俱出了一身热汗。勒缰缓行,望见前面道边一座茶棚,迎风挑出一面酒旗。
棚子里已坐了几桌行商路人。过卖见来个出家人,上来殷勤招呼,放下一只碗,一双箸。武松分付:“马牵去歇一歇,不急忙饮。斫些草料来喂,铡的细些。”放下行囊,拣副座头坐地。
过卖问:“不敢动问,师父用些甚样素斋下饭?乡下锅镬,成日价荤油煎炒,好不洁净。若等得时,打发个小厮,镇上回些豆腐青菜来,小灶做熟,另有现成白饭,师父胡乱充饥则个。”武松道:“打两角酒。有熟肉时,先切两斤上来,一发算钱还你。”
过卖吃了一惊。武松道:“不去怎的?怕我不还你钱?”缠袋内取出些碎银子掷在桌上。过卖哪敢多口,接了钱自去安排整治。
不多时酒肉俱送上来。武松自斟自饮。听见邻桌行商模样客人议论:“漕运要停了。这批往江北去的丝线,怕过不去。”主事模样的一个道:“不妨事,镇江钞关上我自有旧识。与他些好处,不怕货过不去。”适才说话那人叹道:“又是北伐捐,又是防饷,到得地头,也不剩几个利润了。这才消停几日?年初刚刚议和,如今又打。”
武松冷耳听着。一个压低了声音道:“你不听说?原是官家要割让三镇,吃李纲相公按住了文书不放。三镇居民亦硬气,无一个肯降,激怒了金人,又来启衅。”
另一个冷笑道:“这时候反怪居民不降了。怎不怪吃饷卫国的打不赢仗?”话犹未落,过卖搬几个热面上来,赔笑道:“休谈国事。”
武松一气吃了两三斤肉。叫添四角酒,下一箸面来吃了,上路又行。紧赶三四日,抹过苏州,过得常州,来到镇江码头。
驻马岸边,望见一派大江,滔滔浪滚。定睛看时,北岸埠头人头攒动,扶老携幼,携带家当,尽是要过河的,在那里争抢船只,好不嘈乱。南岸北岸,俱有军官在那里弹压维护,只是兵少民多,喝止不住。便有大户家丁私仆,趁势上前争抢渡船,驱赶平民,一时间爷喊娘哭,乱作一团。
正鸟乱间,南岸城墙下驰出一骑军官,腰间插一把板斧,手执马鞭,凶神恶煞,恰似一尊烟熏的子路,墨染的金刚。更不打话,左右一看,怒声喝叱:“男子汉大丈夫,有甚脸面同妇人家争渡?”手起鞭落,“啪”的一响,将一个正耍蛮的家丁抽得爬在地下翻滚。
四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那军官腰间抽出板斧,睁圆了眼睛,向对岸吼叫:“先渡妇女孩儿过河!再渡老弱!男子汉落后!都休鸟乱!有不服的,先吃俺一鸟斧!似昨日那个撮鸟一般,砍做两截便罢!”
武松遥遥的唤声:“铁牛!”
李逵一愣,循声望来。叫声:“武二哥!”飞马驰过,滚鞍下马,将武松一把抱住。大叫:“想煞铁牛也!你不在杭州地面快活,怎的来这里喝风?”
武松道:“我去东京。”李逵瞪眼道:“去不得!你不曾见?这些鸟人都是从北边逃来的!金狗又要杀来也!这些天只是这般鸟乱,害得俺酒也痛快吃不得,日日只在江边鸟忙。”
武松道:“我去寻人。”
李逵愣了一会,大喜。叫:“你寻她去。我同你去!我同你去!寻见鸟皇帝,先打他一顿出气!谁教他抢你嫂嫂?你是好汉,还给她抢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