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岁月如旧平静。清晓起来,夜来霜重露寒,打得殿前两株银杏叶子尽落,初阳一映,宛若金毡。行童一席扫除,一席抱怨:“这老树好不知事!年年落这一地。”
武松左袖拽扎起在腰间,立在廊下看着,应声:“树要落叶,人要归根。你这孩儿,甚么时候学会偷懒?”
忽而知客僧来报,说道:“庞夫人来访师父。”
武松道:“我何时认识一个庞夫人?”
随了知客僧至前院看时,约莫二十七八岁一个妇人,面如满月,粉妆玉琢,携着一个六七岁模样孩儿,淡妆素服,在那里等候。见到武松,盈盈下拜,叫了一声:“师父。”
武松道:“原来是周指挥使夫人。”欠身还礼。春梅教孩儿亦拜师父。知客僧将二人延请至客室坐了,行童领了那孩儿,自向院内花树下玩耍。
武松道:“这里有我,你自去罢。”打发那知客僧去了。春梅默默的看着武松,看他使单手沏茶,揭开壶盖,注入一线滚水,将茶焖上。使刀破开一只橙子,洒上几星细盐,并一碟素点拾掇作一处,斟出两碗茶,推在客人面前。
他道:“寺里无甚好点心,见笑。”
春梅说道:“尝听说师父昔日立了擒龙的大功,却拒不受封,走在江南寺院中出家了。”
武松道:“我已成废人。这些年醉生梦死,不怎的过问世事。未尝听说夫人南来。”
春梅道:“金兵南下,中原涂炭。师父也不听说?”
武松道:“听说了一些,不怎的分明。不是说金人给打退了,怎的又来?”
春梅道:“正是金兵卷土重来。前番割让的三镇俱不肯屈服,政不出汴京,粘罕率一支大军,克了太原。斡离不已克了真定。”
武松皱一皱眉,道:“怎的不见抵抗?”
春梅道:“哪里还有人可用?守住了东京城的李纲相公,一个文官,给他排挤出去,在前线领兵打仗,去解太原的围。不给钱,不给兵,打输了时,说他专主战议,丧师费财,给贬在江西去了。童太师吃官家诛杀了。蔡太师贬至潭州,死在那里,倒免去了官家一道敕令。小种经略相公领军去解太原之围,战死了。冷了种老经略相公的心,挂印而去,不久又蒙官家重新起复,也病死了。”
武松冷冷地听着,不置一辞。春梅道:“奴的丈夫也给派在西路,去救太原之围。”
武松道:“昔日梁山招安时节,也尝同尊夫在梁山水泊交手。是个好对手。”
春梅道:“拙夫已战死在那里。太原也失陷了。听闻金人又要来围汴京,奴家带了孩儿,南下逃在这里。”
武松默然一会,道:“夫人节哀。”
春梅道:“万般皆是命。昔日梁山留了拙夫一条性命,教他今日殉国,却也不亏。奴家命中注定,要替他守这个寡,倒也不怨。”
武松道:“敝寺香火甚是灵验。要替尊夫做一场法事超度时,可问主持。”
春梅道:“此话另说。我来见师父,是为着另一桩事。”
武松道:“所为何事?”
春梅道:“奴家受六姐之托,来给师父送几样东西。”取出一卷绸缎包裹物事,搁在桌上,摊了开来。
武松看时,段子里裹着一支足金簪子。金色已黯淡了,簪头刻一株金玲珑青松,番石青填地,样式朴拙。一束头发,青绢捆扎。绢纸上一个婴孩脚印,旁边写了一行生辰年月。认得是金莲笔迹,只是字迹歪歪扭扭,细弱无力,“时”的最后一笔,长长的溢了出来。
武松低了头,望了那几样物事良久良久,抬头去望春梅。春梅也正望了他。院内两个孩儿在太阳地里跳房子玩耍,童稚说笑声音,自门口遥遥的传了进来。
武松盯住了她,极慢的,一字一句的问:“这是甚么意思?”
春梅也看着他,道:“就是师父看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