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早转开头去望着,道:“花石纲运来的花树石头,想必都是送在这里。”
太监诧道:“师父出家人,却好见识。”
武松道:“有个哥哥,曾运送过花石纲,九死一生。”
太监笑道:“人命哪及石头金贵?皇上不过讨个花朵儿石头,谁知却起来一个方腊?只听说如今大江以南,一片杀气。我辈身在深宫,大事俱不可为,且观春光。师父见到这一块峻峭山石,便是浙江花石纲运来,极受天子宝爱。这一丛芍药,又是西京路进贡的。四月花开,那叫一个云蒸霞蔚!”指指点点,教武松观看。
武松默默地看了一会。问:“这些人挖些甚么?”
太监道:“近日官家新纳一个娘娘,恩宠正隆。新娘娘诸般都好,只是为头的脾气有些刚强,歌舞百戏,弹唱杂耍,怎的都难讨她欢心。因名字里沾个花朵儿般贵讳,官家便命人在这里挖座池子,遍植莲花,这两天又令人去郊野移栽些蓼花芦苇,要造娘娘家乡风景,纾解她思乡之情。却谁知这样野草红蓼,宫内种不种得活?”
话犹未了,又是一声虎啸,震动山林。那太监道:“这个大虫!又在那里发威。”
武松道:“这里有虎?”太监道:“此是辽人进贡来的一头老虎。”武松道:“你领我去看。”那太监奇道:“师父却不怕么?——请随我来。”
率先走去。武松跟随在后,转山过水,柳暗花明的走了一阵,绕过一座假山,先闻见一阵腥风扑面,眼前忽而开阔。但见山林中依随地形,做着硕大一只铁笼,约莫几丈方圆,笼子里也安放些峦嶂山石,栽种些花草,关着一个吊睛白额大虫。见到人来,睬也不睬,只是躁动不宁,沿笼边一圈圈走动。
那太监站住脚笑道:“畜生便是畜生。送在这里,俺们好吃好喝的待它,脾气还是个牲畜脾气。怎的养也挫不净他的野性!”
使麈尾柄往铁笼栏杆上一敲。说时迟那时快,老虎发怒,一声咆哮,人立起来,两个前爪往前一扑,合身撞在笼子上,将那小儿臂粗的铁栏杆振得“哗哗”作响,枝头杏花簌簌而落。那太监唬了一跳,抖衣战栗而退。
武松却往前迈了一步。太监吃惊道:“师父休要近前!这畜生野性未泯,前日喂食,却才咬伤了一个人去。”
武松一声不响,笼前立定,定定地望了那头老虎。老虎也望了他,龇出獠牙,恶狠狠一声咆哮,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震得那假山也动。这头大虫想是给关得久了,一身皮毛早已失却了山林中光彩,东缺一块,西秃一簇,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却仍旧光华灼灼,野性十足。
武松笑了。说不清是哀痛还是欣慰,道:“我认得你。”
第59章
59
却说当日御赐筵宴,至暮方散。谢恩辞出,众人便出得新曹门外,依旧回归本寨,向城郊驻扎了。次日起来,整束军队,安排谢恩,各人呼朋引伴,自向城中瞧看世面,游玩饮乐不提。宋江传下令来,教大小头领各自严令管束,不有分毫扰民。
其时三月初头天气。日暖风和,柳丝吐金,桃翻新红。天边晚霞沉落。孙二娘同施恩站在林间,正自观看军士埋锅造饭,谈些闲话。施恩道:“听说你等女眷,前日见着了武大嫂。”
孙二娘道:“见着了。”施恩道:“她好?”孙二娘道:“这婆娘头上插戴,脸上脂粉,少说三四斤重,瞧不出老嫩胖瘦。倒似比从前出落得标致,脸上红红白白的。”施恩道:“皇宫里头,还能饿着大嫂?”孙二娘摇着头道:“各人饥饱,各人自知。谁知她锦袍底下冷暖?”
施恩道:“她不好?”孙二娘道:“也不见得不好。一屋子男女侍奉她一个,行三坐五,衣来伸手,水来湿手。”
施恩疑惑道:“究竟好是不好?”孙二娘道:“好不好谁晓?却是好个狠心婆娘!俺还说见了面,怎的也不得陪几滴马尿,她倒好,半滴眼泪没有!反是你公明哥哥对着她掉些眼泪。”
施恩失笑道:“我大嫂还是这样脾气。”
孙二娘道:“休要提起。谁知宫里头这样大规矩?起先由一个太监叫了俺们进去磕头,里三层外三层,帘子隔了几重,防贼一样,哪里见得半根人毛?说是宫里头规矩,不叫妃嫔随便见人。宫里妇人,绫罗绸缎裹着,三宫六院拘着,一个个天香国色的,行动谈吐,都跟俺们两样。便是廊下养的一个白毛鹦鹉,都满口只道天子万岁万万岁,似屏风上花鸟。只比当年老娘店里吊的行货多一口气罢了!”
施恩吃惊道:“敢是隔着帘子见的?”
孙二娘笑道:“甚么帘子?都给你六姐一顿扯下来撕了。帘子里头坐着原来还是一个活人。指着那太监鼻子,骂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二人都笑。施恩问:“她问起我二哥不曾?”孙二娘道:“不曾。”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半晌,施恩轻轻的说声:“她为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