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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2 / 2)

话犹未了,李逵犯起浑来,使手一掀,当的一声,早将宋江手中酒碗撅翻在地下。花荣眼疾手快,同燕青双双抢上扯住。李逵发狠挣时,给一边一个拦腰死命抱住,再也挣迸不脱。撒起滔天泼来,破口大骂:“我闲常只道你们是好汉,也常见得吃酒。原来却都是些酒贩子。做得好划算买卖!”

宋江喝道:“你这黑厮,这样庄重场合,却闹怎的?”李逵嚷道:“吃甚鸟酒!依我说,砸了鸟酒,撕了鸟诏,杀了鸟太尉,俺们打上东京去是正经!”

宿太尉吃了一惊。话犹未落,宋江厉声道:“这黑厮酒后发狂!左右,与我推去监下!”

李逵叫道:“发狂的须不是我!几十瓶酒,拿个妇人身躯换来!替甚鸟天!行的好鸟道!”

史进、孔亮、阮小二几个哪等他多嚷一句,一齐发作。卢俊义、吴用、柴进等见得不妙,挺身上前,好言拦挡劝解。但见忠义堂上,闹的闹,劝的劝,四下里乱作一团,宿太尉、张叔夜坐立难安。一片混乱当中,武松立起身来,径往摆着御酒的桌案前去。

众人不约而同,一瞬间皆静了下来。但见武松大踏步走过,于案前立定脚步。盯了桌上十几瓶御酒,打量片刻,伸手抓起一瓶,拍开泥封,斟出一碗,端在手里。

他神色见不出喜怒,低头盯了手中半碗酒液,不知道想些甚么。忽而似记起甚么欢欣事务,嘴角泛起微笑。喉结却跟着微一滚动,露出一丝伤心神气。

他未说一个字,举酒仰头饮尽,将碗搁下,独自走了出去。堂前替天行道大旗风中猎猎飞舞,落下极温柔的、鸦翼似的影子,落在他的肩膀上、袍子上、头发上。

堂上无人再说一句话。李逵噤声坐倒。宋江默默无语,率先接了御酒。宋江以下,卢俊义、吴用、公孙胜陆续饮酒,遍劝一百单七名头领,俱饮一杯。招安遂成。

看看暮冬初春天气。雪从云间落下,人间再留不住,落地不稳便化作冷雨,一半雨,一半雪,下得热闹。冻雨泥泞当中,车队早离了济州,迤逦向曹州去。

冷雨淅沥,下下停停,官道上车马稀少,行人如同断魂。潘金莲独个儿车内坐着,描两笔眉毛,摆一局双陆,弄一会琵琶,统统抛开。似头拘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般,只是坐卧不宁。一会嫌熏香太浓,一会说茶水太烫,拿乔生事,骂走了两个使女。自家将帘子打起,趴在窗上,伸着一只纤手,百无聊赖,在那里一滴滴的接了雨水作耍。

贴身护送的一名内侍上来告诫,道:“娘子不当抛头露面。再一个仔细受寒,不是顽的。”吃金莲兜头骂了回去,道:“呸!进了那窟窿子去,才是你们的行货。如今路上奴还是自由身子。便给人瞅睬两眼,莫不少块肉去?随我自生儿由活便了!没的空费了你老人家这个心。”给那内侍臊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自向后去了。

车队雨中前行,天气阴晦。忽闻金吾卫自前往后,一声递一声喝起道来,叫声:“御辇避让!”但见对面官道上过来一行车马,亦是冒雨前行,因要避让道路两边渠沟中积雨,行驶在道路中央,一辆青毡骡车,轻装简从。

骡车车夫听闻喝道,抬头见得一架马车,雕龙画凤,前呼后拥的过来,十几名金吾卫戎装护送,当下不由得一惊,将缰绳一扯。骡子冷不防吃了这一勒,“咴咴”一声嘶唤,前蹄扬起,望旁一落,带得车身一个趔趄。

但见那骡车帘子打起,露出个清秀妇人脸面,气度安详。问声:“怎的回事?”车夫道:“有官样车队过来。好大阵仗,将官道尽给占了。”妇人道:“不同他们争道也罢。俺们又不急赶路,往旁避一避便了。”车夫应声:“是。”将骡子往旁赶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女人声音,嘶声唤声:“李大姐!”

妇人一呆,循声望去。但见细雨中一辆漆金围毡的马车大道中央飞驰过去,许多戎装卫士前后簇定押送,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极熟悉的妇人面孔,一张面孔未施脂粉,只草草的涂红了嘴唇,车窗上探出半个身子来,扭身向这边望着。

李清照诧道:“是你?”

潘金莲道:“是我!”

金吾卫喝声:“快让!御驾车辇,谁敢拦阻?”车夫加了一鞭,催得马驰更急,泥路上隆隆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两队人马错身而过。雨中两个妇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间,旋即便分开了。风筝挣断了它的线。车队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车轮滚滚,各自绝尘而去。

半雨半雪下得一两日,天气又晴。梁山上安排宰牛烹羊设宴,款待使节。晴数日,雨数日,倏尔时光过去。宿太尉要回,宋江等坚留不住,留宴一晚。当时会集大小头领,尽来集义饮宴。

吃到初更左侧,柴进自觉有了些酒,推说净手,起身往堂外来。也不点灯,大宽转抄出前面廊下来,俄延走着,却转到东廊前面,便闻雨声淅沥。忽而望见廊下一点火光,一个大汉,微微弓着背,似个大虫蛰伏在那里,正自檐下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