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遂往外去。寻至棚后,见得堆放些药物绷带,码垛些麻袋,空地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光跃动,一个妇人乱头粗服,蓬松着两鬓,猫着腰,正使剪子拆一包绷带。
武松叫声:“嫂嫂。”金莲转头,见了是他,却也不怎么搭理,兀自回身弯了腰拆包,冷冷的道:“你来作甚?”
武松道:“我来望一眼嫂嫂。”
金莲点头道:“很好,你来望我!不是说不管我?”
拿剪子拆了半天,哪里却拆得动。恼了骂声:“这贼麻袋!谁缝得他这样结实?”赌气拿手去撕扯。
武松未发一语,使肩膀轻轻的将金莲拱开,抽出戒刀,刀尖将袋口缝线挑松,寒光到处,麻线应手而断。武松还刀入鞘,问:“这要搬在哪里?”金莲一言未发,抬手往内一指。
武松将一包绷带提在手里,送至棚内。同郑天寿妻子交谈几句,问:“缺些甚么?”郑天寿妻子道:“缺些麻药。另外就是人手。”武松道:“麻药我们那里还有,回头匀些送来。”
出来看时,火堆已重新添过了柴禾,火势甚旺。潘金莲没精打采,歪身倚着一只麻包,半坐半卧的向火。
武松向她身边站了。金莲头也不抬地道:“这样宽敞地方,你没有别的去处可站了么?——一堵墙似的!挡着奴的亮。”
武松道:“外头寒冷。嫂嫂要睡时,还是进去。”
金莲摇头道:“里头尽是些伤员病号声唤。要去你去罢!我是不进去。”
武松:“恁的,就在这里。”
金莲不奈烦道:“谁要你在这里?忙你的英雄事务去罢!横竖俺们都是些不晓事没分寸的,上不得台面。”
武松并无答复之语,站了一会,转身向来处走去。这时棚内帘子一掀,适才那名少女出来,唤声:“六姐!”
金莲早扶着头坐起来道:“叫我怎的?”
少女道:“有个人不行了。”金莲道:“我知道了,休嚷。谁不行了?”一手绾着头发,起身便走。
少女道:“李彦。”
金莲闻言驻足。摇头道:“便是来了大罗金仙,这个人也救不得了。又来问我怎的?敢是他又来戏你?我早同你说过了,横竖他也动弹不得,不能动手动脚,听他句把风话,也少不了你半块肉。你就当是属扭股儿糖的,扭扭儿也是钱,不扭也是钱,由得他罢!”
少女微微涨红了脸,低声道:“不是这话。”
金莲早坐回去,不耐烦道:“那是怎的?你要真不愿意应酬他,叫个年纪大的来给他准备后事罢!我就不去了,这会应付他不动。”说着又待躺下。
少女细声道:“他说想要个人来度他。”
金莲一呆,警觉起来,道:“怎的度他?”少女道:“念卷经超度往生。”
金莲松了一口气。随即皱眉道:“怎的就他多事?活着时满口荤话的,招惹你们少女嫩妇,天天给我生事。怎的死时反倒这般临时抱佛脚起来?”
那少女红了脸儿道:“谁不怕死?他也没个家属亲人。人之将死,教他走得安心些罢!去往极乐西方世界,路上也好有个接引。”
金莲失笑道:“哪有甚么极乐西方世界?直是——算了。他想要谁来接应他?”
少女道:“不拘和尚道士,但凡会念两句经的也就是了。”
金莲道:“我的姐姐!你当我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夜半五更的,你教我上哪里去给他找会念经的道士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