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那绣女俯身咬断线头,扭头道:“六姐,倘若这一趟招安成了,咱们现今旗号想必也使不得了。难道还从新赶制一批?”
金莲道:“我哪里知道这些?只管绣你的袍子罢!”另一个笑道:“说不定改天便给宋头领做件绯袍。”又一个道:“纺织娘叫不得女工头,这种好事也轮得到你?”众女都咭咭咯咯的笑。
金莲笑骂:“没出息东西。谁稀罕绣他官样衣袍!”
话犹未了,忽听得忠义堂方向吵嚷起来。金莲吃了一惊,丢下生活,随了众女涌将出门看时,但见忠义堂外人头攒动,一片混乱。武松一身缁衣,混乱间排众而出,戒刀还入鞘中,头也不回,大踏步走下山去。
鲁智深紧随其后,提着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杀是欺负人!把水酒做御酒来哄俺们吃!”跟着赤发鬼刘唐、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一齐怒冲冲下山,六个水军头领跟随其后,骂骂咧咧,一路骂下关去了。余下头领围着一个红袍官员,两三个男女,尽皆吓得木木怔怔,没做手脚处。
众头领不依不饶,围定几人吵嚷。一个个叫道:“谁人写的鸟诏书?哪里是招安?分明是劝降!忒傲慢了!”“朝廷忒不将人为念!”宋江横身在中间拦当,左劝右阻,却拦得住哪一个。
说时迟那时快,学堂里孩儿们相互使个眼色,发一声喊,将课本一丢,趁乱涌出课堂,“呼啦”一声,向山下作鸟兽散。刘教师吃了一惊,顿足道:“反了你们了!”大乱间课本掉在地上,吃风一吹,书头画的小人儿动弹起来,拿刀搠杖,书页里已然厮杀作一片。
金莲浑身微微发冷。想唤声小叔,张开了嘴,不知怎么,却出不了声。
武松听见孩童喧闹,山道上驻足,转身朝上望来,看见了金莲。他脸上神色说不清是愤怒,屈辱还是阴郁,仰头向她望了片刻,转开头去。
张开手臂,驱赶鸡雏一般,挥一挥动,向孩童们喝声:“都回去罢!要打仗了。”
第50章
50
初夏,四只乳燕振翅学飞。一只巢中跌将下来,金莲救起,胸口捂了半日,看它缓了过来,央小叔架梯子送回。武松摇头道:“不会飞的,便是吃它爹娘巢中推了下来。救不得了。”
半夜,雏鸟断了气。金莲花树下挖个坑,将它埋了。活下来的三只幼鸟仍未离巢,忽扇双翅,扑腾至葡萄架上,便裹足不前,着急去啄葡萄新生累累绿果。啄不动时,便一声声叫唤,要父母前来喂食。
次日,童贯率数万大军,开赴梁山剿匪。宋江派出前部先锋三队军马,与童贯大军下寨处接战。童贯阵前亲自督战。只见杀得烽烟四起,人仰马翻;心中暗暗吃惊,再也不敢轻敌。定睛看时,步军阵中最扎眼便是二人,一个胖大和尚,一个虎面头陀,一个担一柄沉重禅杖,一个使两口烂银也似戒刀,两个阵前来去自如,杀敌砍瓜切菜一般,如入无人之境。
童贯看得愕然。却也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问:“这两个叫甚姓名?如何这般了得?”凝神正自观看时,那头陀扭头向这边望了一眼。突如其来,弃了战局,转身便走,手执两把戒刀,朝这边来赶童贯。喝声:“姓童的!你认得老爷么!”
童贯认得这人依稀有些眼熟,脱口道:“你是何人?”那行者喝道:“阳谷武松!”童贯大惊,道:“是你!”武松道:“只可惜当年清河县中,不曾一拳将你这厮打死!”举刀便砍。中军发一声喊,早上前围定保护。当日一番恶战,大刀阔斧,杀得童贯三军人马大败亏输,星落云散,七损八伤,军士抛金弃鼓,撇戟丢枪,折了万馀人马,退三十里外扎住。
梁山泊人马都收回山寨,各自献功请赏。吴用道:“这一回不曾打痛了他。这厮自恃兵力强盛,定然改换战略,卷土再来。梁山天时地利,水战最利,弟兄们须是依我计议,一鼓作气,擒了这阉竖,好向朝廷要挟些福祉。”
众皆称是,群情激昂。押了两员大将,便去安排兵马,重整旗鼓。童贯略作休整,第三日上,果然重整兵力,卷土重来,谁想却在滩头中了水军埋伏,军阵大乱。说时迟那时快,一声炮响,宋江山头发号施令,一面黄旗磨动处,梁山精锐尽出。
童贯听见发一声喊,声若春雷,抬头见漫山遍野都是人马,慌了手脚。这一战天昏地暗,足足战至平明时分,童贯止和毕胜逃命,不敢入济州,引了败残军马,连夜投东京去了。宋江下令,布告众头领,收拾各路军马步卒,鞍上将都敲金镫,步下卒齐唱凯歌,鸣金收军而回,忠义堂上请功行赏,大摆酒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