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道:“哪个席敢缺了你?俺们这两天一处做针黹抹骨牌,缺了你时,只是冷清。”
金莲道:“不要提针黹二字,这两天我睡里梦里都只在做他。宋公明哥哥‘替天行道’四个字分付下来,搞得俺们鸡飞狗跳,鸡犬不宁,还不提各人旗帜。怎的偏生你丈夫字号最多?甚么白面郎君,长得俊俏些儿也就罢了,人家都两三个字,就数他的号最繁琐!便燕小乙也只不过两个字!”
郑氏笑道:“你们听听,我只不过一句,就引出来她这一大篇子话。”将金莲一把拉下来坐着,道:“今夜只管坐着罢!俺们去替你张罗。”
起身自去分付张罗,看摆桌子。这时顾大嫂等一掀帘进来。众人都笑道:“你们天书上有名的,休来和俺们这些没名姓的凡人厮混。”
孙二娘笑道:“偏来!我还要吃你们的酒菜。难道还能轰了我去?”一屁股往炕沿坐了,使手拈枚杨花萝卜,仰头嚼吃了。
金莲道:“我儿,吃了这个就去罢!又来蹭俺们梯己酒。外头酒肉不够你们吃的么?原来宋清这样吝啬。”
顾大嫂道:“嫂嫂不晓得。外头好没意思!尽论些英雄事务,兄弟义气。公明哥哥吃多了酒,也不行令划拳,单四处抓寻各人,‘你听我说’,倾心吐胆,说个没完,娘子小叔斩头沥血的人,都怕了他,四下里只是躲他不过。好不尴尬!眼错险些没把俺当个兄弟给抓了去。”众皆哄然。
乐大娘子道:“恁的,就在这里吃了去。”孙二娘哪待她说,已脱了衣裳往护炕上一搭,只穿件桃红抹胸,扯了凌振妻子,吆五喝六,钏动钗飞,划起拳来。这边金莲却同乐大娘子玩猜枚,一连赢了好几盅酒去。顾大嫂见了道:“姆姆且靠后。瞧我替你赢她!”掳起袖子,将乐大娘子一推。教郑天寿妻子不许近前,又要金莲露出手来,不许褪在袖边。一连反赢了几局。
金莲输得急了,将酒盏瓜子儿一推,闹将起来道:“早年间杀牛放赌的人,叫我们如何赢得过她?”
顾大嫂笑道:“嫂嫂输了便输了,这般耍赖,也不怕羞!你想换个甚么花样儿?我奉陪便了。”孙二娘招手儿道:“输不起的人,来陪我们划拳罢。”金莲道:“平白撞碎了奴的镯子!我不顽它。”一扭头下炕去了。一只手扶在花荣妻子肩膀上,一手提鞋,立在她身后看牌。指指点点,道:“你这两张凑起来,不刚好凑成个孤红鹤顶珠?”又道:“出这一张,便赢过了她。”恨得对过徐宁妻子丢了牌,赶着她拧嘴,道:“这小淫妇!看棋不语真君子。”
金莲咯咯笑着躲闪,顺势往毡子上只一倚,将牌都抹得乱了。众女眷都嚷叫起来,道:“刚刚还在赢着!你高低赔出俺们这一局筹码来。”
金莲笑道:“好,好!我来之前都输着,这一搅局,敢是都赢着了。单玩骨牌有甚么意思?依我说别顽他了,俺们只管行个酒令顽耍。不好?”花荣妻子道:“便都依你。”金莲道:“既听我的,那就依我的行令饮酒:每个人说个骨牌花样儿,再带一句牌谱上的词儿,中者饮。”
扈三娘一旁同花荣妹子说话,听见了道:“我不会你那些骨牌唱曲,文绉绉的气闷。你要比射箭投壶,划拳拇战时,我们作陪,别的你自个儿顽罢!”
金莲一昂头道:“不顽就不顽。偏你清高!”带头拖过一张小圆炕桌,铺开毡条,众人围坐。金莲脱了外衣,只穿抹胸,酥胸半露,一双皓腕,将几张骨牌笼在两只纤手里晃着,腕上钏子丁当作响,振振有词,口中念道是:“沉醉杨妃,传与琵琶心自知。”
众人都笑道:“这会儿她又不怕镯子碎了。”金莲掷了出来,拍手笑道:“阿弥陀佛!这杯原不该我吃。”笑嘻嘻地传与花荣妹子。
花荣妹子笑道:“多少年不顽这个。”支颐沉吟一会,道:“掷个‘将军挂印’罢。牌谱我记不清了。”掷了出来果然是。翻牌谱看时,写着:“将军天上封侯印”。众人皆笑道:“恭喜!恭喜!她家可不是将军多些?一封两颗星星。将来既是将军夫人,又是将军妹子。”
羞得花荣妹子满脸通红。吃了一杯,传与郑天寿妻子。说道:“宾鸿中弹。”掷出来是,吃了一杯。凌振妻子接在手里,说了个:“锦屏风,帘外春寒赐春袍。”掷出来不犯。
郑天寿妻子将牌谱翻开观看,唬了一跳。金莲打她肩胛一下,道:“苦着脸儿作甚?”郑天寿妻子愁眉将书掩了,道:“咱们且吃酒。”
金莲笑道:“你也别藏。我知道了,你掷得一句‘锦书雁断尽难寄’,心里不快。”郑天寿妻子也笑,道:“这话儿好不吉利。他成日在外征战,得了这样一句,教奴心里发慌。”
金莲道:“信他!算得着命,算不着行,我是不信他。一副牙制骨牌儿,还定得下各人裙带上衣食?焉知不是日后你家白面郎君招安了,京里做了高官,三妻六妾,把你抛闪?你好歹做个正头妻,诰命夫人,倒也圆满。”一席话说得郑天寿妻子又是恼,又是笑,咬牙道:“你们听听。她这张嘴!”赶着金莲打。
金莲笑嘻嘻地一躲,丢开手儿,走去倚在一旁,观看顾大嫂同孙二娘拇战,看两个划得眉飞色舞,好不热闹。金莲正拍手叫好,吃顾大嫂一把扯住,叫声:“大嫂,你胸口这道疤痕怎生来历?我看似个刀疤。”
金莲笑道:“偏你眼尖!”顾大嫂道:“谁欺负你?”金莲道:“没有谁。早年间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