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三五日过去。妇人一日忽托玉娇枝来对贺太守说道:“奴家死了未婚丈夫,本当守志。叵耐郎君铁石心肠,不给奴家名分,如今进退维谷,贞孝难以两全。殊不知官人垂爱,诚惶诚恐,柔肠寸断,不知如何自处。贱妾此身已许他人,惟有结草衔环,以报来生而已。后日逢史郎头七,求官人挈带奴家,前往西岳庙中,替郎君上一注香烛,权作还愿。心愿既了时,别事且容从长计议。”
贺太守听完,久久不语。玉娇枝笑道:“贺喜相公!她肯邀官人一同前去时,这事眼看已有五分光了。相公却只顾烦恼些甚么?”
贺太守道:“这我如何不晓?只是夫人有所不知。如今城中监着两只大虫在牢里,都是来刺下官的,故而处处提备小心,我只不出府时,奸人便不能奈我何。近日京中有太尉奉敕来州府降香,前路官司有文书到州,我也只推不见近报,不去迎迓,便是他来了时,也只说少华山贼人纠合梁山泊草寇要打城池,每日在彼提防,不敢擅离了府中。如今不想她却要我出门进香,这却如何是好?不去时唐突美人心意,去时却又怕贼人趁机得手。是以左右为难。”
玉娇枝笑道:“官人顾虑诚然有理。只是刺客既已吃拿了,大牢又有重兵把守,如何翻得出风浪?况且真有贼来,也须先破关隘、闯城池,相公手下三营六哨,金吾不禁,便是有个风吹草动时,也是城头守军首当其冲,如何祸害得了西岳庙中?不啻杞人忧天了。”
贺太守沉吟不语。玉娇枝道:“此事倒也不甚紧急。官人既小胆时,只由奴家独个儿伴了姐姐去上香便了。只是常言道得好,先下米的先吃饭。这个姐姐如今总算断了念头,她未婚夫却还系在狱中未死。万一出个岔子,阴差阳错,叫她晓得了是做戏哄她时,只怕前功尽弃。”
贺太守吃这一激,怒道:“谁说我小胆来?”一叠声唤人道:“择一吉日,多带些人手,前往西岳庙中进香。重派衙兵,于庙外伏侍。不放一个闲杂人等进庙。”玉娇枝道:“相公所见极明。”
贺太守却使人严密安排。将个西岳庙中,提前布防得密不透风。第三日上,使出使女去后宅延请。但见玉娇枝同那妇人携手出来,粉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脸上薄施些脂粉,头上戴两件素洁钗环,眉横春山,眼含秋水。
贺太守不由得心荡神驰。看那妇人出来,脸带哀戚,深深道个万福,道:“相公大德。”贺太守慌忙答道:“免礼!免礼!有僭!有僭!”一行人上车往西岳庙去。不多时到得西岳庙门下。
贺太守喝退左右,亲搀了玉娇枝同那妇人下车。定睛看时:金门玉殿,碧瓦朱甍,好座威武庙宇!庙门下一个云游头陀,身材高大,一身香皂直裰,戒箍如霜,山门外端坐在那里化缘。那贺太守有心要显摆豪阔,命左右取锭银子,掷在那头陀身前钵盂中,当的一响。那头陀睬也不睬。
贺太守赞道:“好个得道高僧!”伴了两个妇人,山门前经过,往庙内去。
云台观主闻报,慌忙前来迎接。进献过茶,又奉素斋。在庙中略微观赏过一过,贺太守便催开了正殿门上香。云台观主使知客僧取锁钥开了殿门。妇人使尖尖玉手拈了香,盈盈倒身,下拜祷祝。贺太守玉娇枝一旁观看。这时忽有个家人慌里慌张,飞奔来报,道:“太守,大事不好!”
贺太守喝道:“不知进退的奴才!也不看娘子烧香。什么事情这样紧急?”
家人道:“朝廷宿太尉奉敕,正来西岳庙中降香,不然也不敢惊动官人。”
贺太守大吃一惊,道:“也不曾收到有近报到州,怎生就到得这里?”慌作一团。旁边虞候道:“太守休急,休急!他既来了时,出迎便了,只推不曾收到近报不知,便不好怪罪。”一语惊醒贺太守,急急整衣。
家人道:“太守休要只顾整衣,上紧些前去迎接。宿太尉在外头焦躁做一片,只道你肯携带妻妾来庙中上香,怎的就不肯动身来庙前迎接相公?好不失礼。”
贺太守闻言,便如同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吃惊道:“他怎生知晓我是陪同妻妾前来进香?”家人虞候面面相觑。
贺太守猛省,顿足道:“不好,不好!多半是贼人劫了太守仪仗行头,前来赚我前往!”撇开手,抽身便走。
玉娇枝见他要走,早上前死命扯住。贺太守情急,骂道:“贱人!吃里扒外,害我性命!”一脚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