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道:“何尝白来?我只念阿弥陀佛!”
张青道:“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几个无一不吃多了酒,走不直路。踏了你家一株半棵苗时,休怪。”
这时杨志遥遥问一句道:“还有没有苫布?”金莲应声:“有。”回身寻出,抱至田中。
众人合力,哪消一时半刻,将两片麦田尽数遮蔽整治完毕。武松道:“家中有好热酒。”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平日价你的酒也吃了好些,今日却吃不得你家酒!洒家困出鸟来,要回去睡了。”爬出田里,倒拖了禅杖,也不打话,径往回走。杨志田边捡根树棍,刮净手脚泥泞,依旧穿了草鞋,向武松点一点头,随后去了。
张青推回去道:“不要你们的伞。斩头沥血的人,哪里就这样娇气?”嘱咐两句,同孙二娘携手而去。
走到地头,孙二娘遥遥地道:“你家种的甚么花?雨地里头也开得这样香。”金莲道:“那边一架子蔷薇。”孙二娘大笑道:“大嫂好兴致!日子过得这样风雅。”夫妻二人风雨中互相依偎,喁喁低语,片刻间已去得远了。
叔嫂二人立在田埂之上,站了一会。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夜风卷了雨丝,密密拍打在伞上,田中麦苗安然沉睡。
金莲道:“昨日听见布谷鸟叫。明早起来,该是绿肥红瘦了。”
武松点一点头。道:“嫂嫂衣裳怕湿透了。回去罢!”
第33章
33
六月,麦子黄了。
施恩张青下山帮手,叫上两个喽啰一道,将麦子割起。烈日底下,人向着大地俯下身去,汗水便滴在土地之上。施恩那里耐得这般劳苦?割得两行,腰酸背痛,给麦芒扎得坐立不宁,双脚乱跳。吃武松几个取笑不住,讪讪往廊下坐地。金莲送上手巾,笑道:“小管营把身上擦擦,不必顾忌。田里有他几个走跳足够了。人多了,没的糟蹋了麦子。”
施恩倒不好意思,羞红了面皮。不敢当着她面洗涤,走避至屋后,一气洗了一通。回来但见金莲掇了瓦罐,往田中走去送水,遥遥地道:“歇会儿!”
一个小喽啰田里直起身来,笑道:“嫂嫂不晓。这时节,地不等人。”金莲道:“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便叫它等等,还吃庄稼打上门来不成?”小喽啰答道:“嫂嫂不知哩!真农忙时节,地里十万火急,更强似军令。”
张青接过水罐,一气灌了一通。听见笑道:“我把你个贼猢狲!你哪晓军队里事?”他身边一个喽啰笑道:“头领不知道他。这猴子当过逃兵。”那喽啰涨红了脸,道:“呸!逃兵?”举起一只手来,道:“你爷爷手上两个指头,须不是给镰刀削去的!”
金莲笑道:“这闫兄弟,这样不会说话。你只看在奴家薄面上饶了他。”将水罐塞到他手中。
张青在田地另一头,同个小喽啰齐头并进。外头看不见人,只听见有说有笑,镰刀唰唰,你追我赶,所过之处,金黄麦浪尽皆倾伏下去。两人一鼓作气,割得一阵,不约而同,手上放得缓了,放声唱起山歌来。武松立着喝水,听了一会,埋下身去,独个儿继续劳作。镰刀起落,赤裸脊背晒得发黑,汗水闪亮,混同了麦芒,是黄金海上翻出一尾鲸鱼鳍脊。
那消一日,将两亩麦子收割完毕。金莲头发上包块帕子,同小叔一道脱粒晾晒,忙碌了三五天。收下的麦子留了二斗做种,剩下的武松使辆头口,送下山磨成面粉,金莲制成炊饼,唤个喽啰,推辆太平车儿下来,送了十几扇笼上山。武松在门口接驳,厨下白气氤氲,滚烫的蒸笼交到他手中,再由他端出去,一扇扇车上安放牢靠。恍然间一如儿时。一如从前。
中秋,山上请了戏班,连演了三天的戏。武松同张青施恩坐在一处,说话吃酒,谈些山下收成,又论些英雄事务,南北山头。张青道:“如今还数你公明哥哥的梁山最是兴旺,十分肯招贤纳士。一个智多星吴用,天南地北,不知赚了多少英雄好汉上山,前些日子,将祝家庄也打了。”
施恩道:“祝家庄同梁山素来也不听说有旧怨。犯它作甚?”张青笑道:“你再猜不着为何。听说缘起是因两家争夺一头死虎。”施恩哈哈地笑道:“争它作甚?不过我武二哥三拳两脚的功夫!”
武松看看有了五七分酒,起身告辞。张青也随之起身,道:“我送一送兄弟。”将武松衣角轻轻一扯,武松会意。二人走至一旁。
张青道:“兄弟,便是有句话问你。银钱可敷使用?往日你从我那里走,带的金银,只怕都使尽了。”
武松道:“钱财彀使。蔬菜粮食都是现成,嫂嫂又会持家,用度有道,闲来制些绣品发卖。并没甚使用银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