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笑起来道:“便是不合见师父生得凶恶,又带个妇女,这才无礼给麻翻了。”鲁智深才不响了。
张青道:“师父脸上并无金印,便动问起来也不怕盘查。叔叔身上却有案底,遇上做公的认真盘问起来,哪里却瞒得过?”孙二娘道:“恁的,不如索性叫大嫂扮个男子,便不至招人眼目。”金莲道:“好便好。只是扮甚模样?”
孙二娘便上屋里翻找。翻出一套衣装,大小长短合适,教金莲打扮起来。扮上一看,果然好个清俊少年书生!唇红齿白,风流倜傥。金莲自家镜中一望,却也吃吃笑起来,道:“好俊个少年郎!”
孙二娘笑道:“年少时节叫俺遇见你这样的,也不嫁你大哥了。”教她拿脂粉涂了耳洞,道:“大嫂怪我。”金莲道:“我怪婶婶什么?”
孙二娘道:“怪我叫二哥穿了这身衣装。”
潘金莲脸便红了。听闻孙二娘道:“你放心。他又不曾受戒,又不曾入得空门。单凭他的一颗心,张都监许他花枝样的一个女儿,他也不要,我就晓得,你们两个终究不能是叔嫂一场。”
金莲愣了一会,道:“婶婶不晓得。这身衣裳迟早穿在他的身上。”
孙二娘不再说甚么,寻双最小的男子丝鞋,前后多多塞些棉花布头,给金莲穿在脚上。
张青道:“事既定了,休要拖延。你几个只在这两日上路。”
见事务看看紧急,便收拾包裹,寻找长行头口。武松分付个捣子,去施恩面前辞了,施恩万般不舍,千般叮嘱,托出一百两金银,交予捣子,带了过来。武松拿些出来分与捣子,又拿些谢张青夫妇,教嫂嫂将剩下的收起。鲁智深自先上路去了。叔嫂二人拜辞了张青夫妻,当晚都收拾了。孙二娘将些刀伤棒疮药与了二人,千叮万嘱,金莲缝个锦袋,盛了度牒,与武松挂在贴肉胸前。
二人当晚拜谢了夫妻两个,辞了出门,离了大树十字坡,落路行去。
第27章
27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天气,日正短,转眼便晚了。
走出七八里路,金莲忽的“嗳呀”一声。武松看时,见她回头向来路张望,笑道:“一只鞋给镫蹭掉了。”武松晃亮火折,往回走了两步,地上寻见一只男子丝鞋,拾在手里。将金莲搀下骡背,便背过身去,将行囊重新驮垛整齐。
手上扎缚,问道:“嫂嫂长途奔波,怎的还带把琵琶上路,不嫌累赘?”
金莲道:“这是奴吃饭的家生。感激它还来不及,怎敢嫌它累赘?”
武松道:“此话怎讲?”
金莲遂将清河出来,怎生遇见恶僧,怎生设法逃脱,又是怎的遇见磨镜老人,当了钗梳,买把琵琶,唱曲换钱北上之事,一路上说了给武松听。武松一旁行走,一开始还问一两句话,后来便不再问,沉默下来。
暮色深沉,金莲也不察觉他异样,咭咭咯咯,说到紧要处,骡背上自家前仰后合,笑不可抑。道:“沧州出来,不合遇见一伙剪径强人,说是强盗,穷酸饿醋——穿得倒比乞丐还寒酸些!听说叔叔名字,好歹放了奴过去,过去便遇见师父——后头的事情,叔叔想必都听说了。”
武松道:“怪道不见了嫂嫂头上簪子。”
金莲道:“路上有个急用钱财处,都使当了。奴虚度廿三载春秋,还不曾像这般给金钱难倒过。幸而有这对簪子救急。”
武松道:“恁的,叫它有个用处,最好。”
金莲道:“在吴桥镇时,还曾遇见一对兄弟,不合忘记姓名,也是给一文钱难倒,给人背盐,反吃了官司,给打作个贩卖私盐。”
武松道:“这是重罪。”
金莲道:“是啊!才十六岁。那个哥哥处处维护兄弟模样,倒好似——”
话犹未毕,忽闻山岭间一声长唳。金莲吃了一惊,循声望时,原来是个夜行怪鸟啼叫,拍拍翅子,穿林打稍,倏地飞过去了。但见眼前耸起好座高岭,月从东边上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