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却摇了摇头,道:“我劝不动你哥哥。我那个病妈妈也还在这里,难道说要她一道搬走么?给她知道这事时,怕不是要劝我改嫁!我那个妹子早已是不管她的了,也没有力量照顾。能走到哪里去?”
武松沉默片刻,道:“恁的,哥嫂好生保重。有事便派人往县里送个信,武二自知回来理会。”他这么说,他们却都知道,这一去,再见便不容易了。
一想到这一层,潘金莲心中便生出绝望,冷气混同着热泪,自心底生发出来。她没有掉眼泪,只道:“叔叔珍重。”
武松未答一字,自怀中摸出个小布包,一言未发,隔帘递了过来。金莲微微一怔,接了过来,入手微沉,便知道是那一对簪子。她未推拒,也未谢一字,只接在手中。
二人隔帘相对而立。月亮已经升上中天了。夏夜微凉的夜风从门口轻轻地吹进来,混同着洋沟中热天污水气息,街边菜叶腐烂气味,连同白日余热,晚香玉遥远而微茫的香气。院中鸣虫聒噪,衬得这一段沉默愈发惊心动魄。武松早该说上一句什么,打破了这奢侈而短暂的幻境,可是他一反常态的,一个字也未说。
隔着帘子,金莲听见他的呼吸,克制的沉缓深长,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团火,辉煌灿烂,将长夜同密林照得透亮。可是这团火再也烧不暖她的日夜了。满天星光自天上落下,是戏台上的白袍银枪,披挂于他宽阔肩膀前胸之上。起伏的不知是星河还是他的胸膛。
星光是烫是冷?胸膛中这一颗心又是冷是热?事到如今,她不知道,也已经不在乎了。她听见武松道:“嫂嫂珍重!武二去了。”
金莲道:“慢着。”将凉笠自墙上取下,帘子掀开,双手递了过来,道:“这一回别再忘了。”
武松接了过来,道:“深谢嫂嫂。”
他没有立即走,将凉笠拿在手里,默然伫立片刻,道:“嫂嫂是心头一似口头。现在武二晓得了。”
潘金莲眼泪直流下来。道:“去罢!想念你哥哥时,便回来瞧上一眼。”
第14章
14
这日武大街上挑了担子正走。忽闻背后一阵蹄声,一匹马跑踍跳跃,飞也似地赶了上来,鞍上坐个玳安。
一人一马撵了上来,也不招呼,只勒了缰绳,拘着坐骑,同武大并齐了头,慢慢地走。走了两步,鞍上笑道:“喂!卖炊饼的哥哥,我家老爹叫我来管你讨句回话呢。”
武大恍若不闻,埋头只管往前走。玳安道:“这人莫不是聋了!”缰绳一扯,将马头拽得横过,拦在前头。武大遂撂下挑子,唱个喏道:“哥哥,又来照顾小人生意。要几枚炊饼?
玳安道:“不要炊饼,便是来问你讨句回话。”武大道:“甚么回话?”玳安诧道:“怎么,你还拿上劲儿了?便是前日寻你家去,应二爹说给你的那些话。你聋了么?”武大摇头道:“我不聋,便是只听得懂人话。”说罢将担子往肩上一掮,起身又走。
玳安一愣,明白过来,随即大怒。马背上敲了一鞭,赶上两步,将前路一拦,喝一声:“我把你个不识抬举的狗屄东西,没根基的贼王八!贼不逢好死的三寸丁!俺爹好心好意抬举于你,你怎的把他言语比作畜生?汗邪了你!”
武大便站住脚,道:“畜生尚懂得不淫人妻女。你家爹不如畜生。”
引得旁观的闲人齐发哄堂一笑。玳安勃然大怒,使性子破口大骂起来,武大不予理会,挑起担子,扬长自去了。旁人笑劝道:“你作甚同他三寸丁一般见识?”玳安哪咽的下这口气?怒气冲冲,自往满大街上抓寻家主不题。
不合那日西门庆在吴银姐院里吃了一日的酒,到日暮时分,已带半酣,才放出来,玳安满街上足足寻了半日,不想在狮子街街口遇见了,骑在马上,前仰后合,独个儿正往西走。玳安如同拾了个金宝,赶上去一手扯住,道:“爹哪里去!”
西门庆醉中道:“我认得你,你是我家玳安儿。贼囚根子,你不家去,往这里走跳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