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玉面无表情,微微倾身靠近她,看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追问:“你若没有看我,又怎会知道别人都在看我?”
“我……”
崔楹止不住语塞,一张脸也不由自主涨得通红,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她原本理直气壮地走过来,是做好和他大吵一场的准备的,结果他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过来,她的心跳都被打乱,有种一巴掌打在空地上的无力感。
“你不要跟我在这胡说八道,我今天很生气的。”
崔楹气得将手收回,实在不知道拿什么反驳,便从口中挤出几个结结巴巴的字:“萧岐玉,你简直不可理喻。”
萧岐玉冷笑一声,更加逼近了些,投下的阴影覆盖在崔楹身上,黑眸玉面,乌发红衣,即便是在白日,也鬼气森森,艳丽骇人。
“你崔楹还有说别人不可理喻的时候?”他字句清晰,看着她的眼瞳,“你自己好好动脑子想想,究竟是谁不可理喻?我不过是穿了件颜色鲜亮些的衣服,既未违反院规,也未碍着谁的事,怎么就成了有毛病?我招你惹你了?”
他目光灼灼,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神色极冷,口吻带笑:“还是说,你其实受不了的不是没人在意你授课,而是受不了别人看我,受不了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
“谁受不了别人看你了!”
崔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杏眸陡然瞪圆,气焰嚣张地仰面怒视萧岐玉,脸颊却悄然染上两抹灼红,呼吸都热乎乎的冒着紧张。
耳边仿佛突然静了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个人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萧岐玉凝视着崔楹微微颤抖的眼睫,放低了声音:“说啊,你就是受不了别人看我。”
崔楹的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烦人!”
说完这话,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头顶碎发都仿佛炸开。
萧岐玉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低头看着这身红,忽然想到成婚时,二人似乎也穿着这样的红色。
翻脸不认人真有一套。
崔楹,善变精。
……
夜晚。
华灯初上,城中最为雅致的引香楼内,丝竹声隐约,香气袅袅。
崔楹穿着一身男装,正在众多美人的簇拥下饮酒,飘忽的纱幔之后,有女子素手拨弄琵琶,十指纤纤,曲调婉转,情意动人。
“啊!气死我了!”
崔楹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情意绵绵的琵琶声未能打消她的怒气,x仰面重复:“气死我了!”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非但没有因酒水消解,反而愈发厚重。
“这酒劲儿不够大,给我换更烈的来!”崔楹扬声喊道。
琵琶声微微一顿。
一只雪白莹润,染着蔻丹的玉手轻轻掀开纱幔,花魁娘子从中缓步走出,妆容精致,眉眼带笑,温柔地看着崔楹。
“是谁惹得我们小姑奶奶生这么大的气。”
花魁娘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姑娘们退下,然后款款走到崔楹身边坐下,亲自执起酒壶,为她重新斟满一杯,声音带着关切:“烈酒伤身,我觉得这果酒就很好,清冽爽口,回味甘甜。”
崔楹没说话,接过酒盏,又是一口闷下。
花魁娘子观察着她的神情,笑道:“许久未曾见你这般苦闷过,可是谁惹到你了?”
崔楹蹙紧眉头,没好气地道:“还能有谁?这世上除了那个姓萧的,还有谁能把我气成这样!”
花魁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萧七公子?你自与他成婚后,便鲜少到我这来解闷,我只当你们感情尚好。”
“我和他?感情好?”
崔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太阳打西边出来我才会和他好。”
花魁娘子眯起美眸:“是么?可是我怎么听说,某些人千里寻夫,因为担心自家郎君的安危,连匪徒大营都敢闯呢。”
崔楹一口酒堵在喉头,差点呛死。
她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立刻道:“那能算什么?那只能算我侠肝义胆,胆识过人,人……人中龙凤!”
崔楹这成语接得斩钉截铁,眼神却有些闪烁。
她不仅很难向外人解释清楚,甚至很难向自己解释清楚,自己对萧岐玉,究竟是个什么感觉。
死对头?
好像是这样的,从小就是这样的。
可又好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似乎就是从在器物房那个该死的吻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看见他就忍不住生气,看不见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稍微靠近些她就心跳加快,不靠近她又辗转难眠……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崔楹的心上像蒙了层薄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她左右分不清,心中的怨念便更大了。
“总之,我就是讨厌他,比之前更讨厌。”崔楹又咽下一大口酒,气鼓鼓地道。
花魁娘子轻轻一笑,看着崔楹的神色,温柔地道:“讨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