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楹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嗯,这样好多了。”
她语气轻松:“你当了这么多年的贵公子,在如何扮作普通人这方面,火候还差得远,去的路上,多留心看看那些真正的贩夫走卒是如何行止坐卧的,好好跟人学学。”
萧岐玉点头,逐渐挺直了腰,恢复原本的仪态,安静看着崔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更深露重,唯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我走了。”萧岐玉道。
崔楹的呼吸凝滞一瞬,下意识地“嗯”了声。
萧岐玉迈出帐幔,大步走向支摘窗口,单手撑住窗台,一跃而出。
崔楹看着空荡荡的窗口,自言自语道:“正门不走走窗户,不知道的以为是来和我偷情的。”
话音落下,崔楹顿了片刻,忽然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快步走到窗前,探身向外望去。
只见庭院寂寂,月色凉薄,夜风吹过花树的枝桠,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崔楹扶着窗口,吸着秋夜里微凉的气息,仿佛如梦初醒,喃喃地道:“还真的,就这么走了啊。”
……
萧岐玉走后,崔楹做好了同所有人周旋的准备,光说辞便创了不下二十种。
可一连十日过去,府中上下竟无一人特意问萧岐玉的动向。
崔楹开始还侥幸,后面便感到奇怪,甚至觉得不安。
这日上午,她在去菩提堂的路上偶遇了萧衡。
不过半月未见,萧衡似乎有些不同,身上的常服比往日还要显得整洁,熨得一丝褶皱也无,往日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不知为何竟淡去了不少。
崔楹心中一动,故意对他试探:“三哥,你有没有发现萧岐玉不见了?”
萧衡笑而不语,走在树荫下,并未接话。
崔楹跟上去,歪着脑袋接着试探:“三哥,你不关心萧岐玉去哪了吗?”
萧衡于是顺着问:“他去哪儿了?”
崔楹立刻摆出一副被宠坏的娇蛮模样,扬起雪白的小脸,说得理直气壮:“我让他去蜀地给我买橘子去了,蜀地的橘子最甜了!”
萧衡“哦”了声,心平气和地道:“我若没记错,厨房不是每日都有各地运送而来的鲜果吗。”
“那能一样吗?”崔楹抬起下巴,日光下,眉眼生动,掩饰不住的骄纵,“厨房里现成的橘子,和心上人不辞辛苦,亲手为你摘下的橘子,滋味岂可相提并论?三哥,这你就不懂了吧?”
她说着,还故作老成地摇了摇头。
萧衡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也愈发温和,像是哄着自家小妹:“别闹了,三娘,我都已经知道了。”
崔楹心跳一漏,表情瞬间僵住,眼睛眨也不眨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萧岐玉去剿匪了?
不对,如果知道他肯定笑不出来。
萧衡道:“王氏一族祖籍徽州,老七幼时曾被五婶带回去短住了些时日,遗留下了一些东西,老七十日前同我说过,他要去徽州一趟,收拾五婶的旧物,月余便回,还让我不必惊动祖母,他自有分寸。”
一席话落,崔楹睁圆了眼睛。
什么徽州?什么旧物?不是说好了让她帮忙打掩护吗?
萧岐玉这家伙怎么两头骗!
虽然内心极度震惊,但崔楹表面上还是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她干笑两声,顺着萧衡的话,挤出干巴巴地一句:“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他真有那么好心,会去给我买橘子呢。”
萧衡未留意她的异样,又宽慰她两句话,便抬腿远去了。
崔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她虽气萧岐玉欺骗她,但一个更为严重问题,袭上她的心头——萧岐玉这般费劲地两头骗,总不可能是因为好玩。
他难道是担心自己万一出事,她事先帮他打掩护,会被因此受到牵连吗?
也是直至此刻,崔楹才意识到,萧岐玉这一走,其实是做好“回不来”的准备的。
一阵穿堂风忽然毫无预兆地掠过庭院,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她的裙裾上。
崔楹的身影踉跄了一下。
翠锦连忙扶住了她,见她脸色忽然发白,担忧地道:“姑娘怎么了?”
崔楹摇了摇头,道了声“不妨事”。
眼神却迷茫无焦点,空荡荡地盯着滚到脚边的落叶。
……
一个月后。
面馆里人声鼎沸,行商的,过路的,三六九等,贩夫走卒,汇聚一堂,热油浇面的香气,喧杂的说话声,充斥在不大的面馆里。
一名身着男装,做少年打扮的“小公子”坐在角落,正埋头吃一碗加了极多蕃椒粉的裤带面,吃面的动作虽粗犷,但纤细的身形和过于清秀的下颌,仍引得邻座几人偶尔侧目。
这“小公子”,正是女扮男装溜出来解馋的崔楹。
她吃得鼻尖冒汗,浑身火热,端起冰凉的金银花饮子,痛快地灌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