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颗媒婆痣现形以后,萧岐玉看了眼崔楹的脸,开始还试图憋笑,但实在没憋住,从她身上翻下去,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愉悦,透着平日少有的明朗少年气。
崔楹先爬下床去看镜子,看到菱花镜子里的自己后,她“啊!”地一声尖叫出来,转身扑回床上,骑在萧岐玉的身上,抢过笔,挥着手臂便要在他脸上画一对丑绝人寰的熊猫眼:
“你的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你快点给我滚去当差!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崔楹气得脸涨通红。
萧岐玉被她扑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臂,精准地擒住了在眼前乱晃的小手,凤眸噙笑,嘴上却不饶人:“你以为我就愿意成日在家对着你吗?我恨不得立刻离你十万八千里远。”
“那你倒是走啊!”
“我就不走,你管我?”
二人在榻上胡乱翻滚打闹,没过片刻便描了对方满脸的鬼画符,没一寸肌肤是干净的。
动手不算,两张嘴皮子还只顾着去跟对方讥讽互骂,连丫鬟在门外的通传声都没听到。
“你丑!你全天下第一丑!”
“你美,你最美行了吗?好美的崔媒婆哦。”
“萧岐玉我掐死你!”
直到门外传来咳嗽声,斗得激烈的二人才留意到站在门槛后的孟嬷嬷,崔楹赶紧下榻,胡乱将凌乱的头发往耳后捋了两把,强颜欢笑道:“孟嬷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可是祖母有事唤我?”
孟嬷嬷假装没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是笑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不过眼见便是中元节,按理说媳妇要跟着族中长辈一起准备家祭,但老太太觉得少夫人您年纪还小,不懂那些繁琐,便不必您忙里忙外,只需顾忌着节日习俗,自今日斋戒三日即可。”
崔楹满口答应下来,心道不过就是吃三天素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嬷嬷接着道:“还有一句话,老太太让我带给您和少郎君,老太太说,如今家中子女辈虽香火旺盛,孙辈却还子嗣凋零,老三和老三媳妇眼见成婚将满四年,膝下却空虚至今。如今你俩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之时,也该趁热打铁,留心着正事了。”
将话都带到,孟嬷嬷不多逗留,茶没吃半盏便走了。
崔楹尚未来得及洗脸,花脸猫似的透着滑稽,蹙紧眉头道:“前面说的我都能听懂,但后面的我怎么就听不懂了,祖母这是在催着我们生孩子吗?”
萧岐玉也没洗脸,顶着脸上的王八,跟着崔楹狐疑片刻,继而斩钉截铁道:“应该不是,我如今有伤在身,哪里能有那个本事。”
崔楹的表情被墨渍遮住,说话也大胆起来:“那不一定,你伤在后背,又不碍着你腰上使劲。”
气氛寂静,针落有声。
仿佛有股灼热的轻烟徐徐上升,自萧岐玉的头顶,飘至高耸的房梁。
“崔楹——”
萧岐玉耳根如有火烧,咬紧牙关道:“我今日就把你那些乌烟瘴气的话本子,全、都、烧、了!”
第38章中元
七月十四,中元节将至。
天光朦胧之时,侯府便已忙得如火如荼,各处人影穿梭,井然有序中透着肃穆。
秦氏立于祠堂之中,亲自督看着下人们布置祭坛,摆放祖先牌位。
张氏则细致地检查着各色祭品与贡品,从鲜果的色泽是否饱满均匀,到糕点的形状是否规整精致,一丝不苟,皆依古礼。
薛氏指挥着仆役,将提前采买好的米粮布匹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只待明日吉时一到,便运往城中的寺庙道观,并施舍给贫苦乞丐,以彰侯府仁德。
晌午骄阳似火烧,蝉鸣如暴雨梨花。
外面忙得热火朝天时,年轻女孩们正在栖云馆玩投壶。
一把双耳青铜壶稳稳地置于房屋中央,崔楹和萧姝萧婉站在一丈开外,各自手持五支竹矢,凝神屏息,瞄准壶口奋x力投掷。
投壶规则简明,竹矢直入壶口为“有初”,乃上佳,斜插壶口未入底为“倚竿”,投入壶耳为“贯耳”,竹尾先入则为“倒中”——除“有初”外,皆算未中。
原本投中最少者罚酒一杯,因着中元斋戒,便改罚果酿,果酿带些微酒性,入口清甜,权当助兴。
几局下来,崔楹喝了两杯果酿,萧姝喝了两杯,萧婉喝了最多,足有三杯。
“两位好姐姐,放过我吧,我今日还有正事未完。”眼见第四杯果酿要敬过来,萧婉连忙求饶,原本细嫩的脸颊上飞了两抹红霞,咬字也发飘。
崔楹笑着打趣她两句,自己将果酿喝了,眨着水润的眼睛问她:“你别诓我,今日里外都在为祭祀做筹备,你一个小姑娘家,能有什么正事没完?”
萧姝道:“漾漾前些日子总是做梦,梦到她已逝的外祖,或是徘徊人世,或是哭泣唾骂,后来找和尚解了梦,说是亡者魂魄不安,需做梦者筹备私祭。”
崔楹:“私祭?”
萧婉道:“就是亲自准备冥器,香烛等物,再亲自抄写超度经文,等到中元节,寻一处地方焚烧,以慰亡者在天之灵,令亡者得以安息。”
崔楹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她长这么大,历来以为此等大事只能由长辈操办,头一次知道,原来小辈亦能参与。
“其实早就该办的。”萧婉眼眶渐红,笑意也发苦,“外祖在世之时,最疼的便是我,那解梦的和尚跟我说过,若是亡者最为牵挂之人抄经祭奠,其愿力,远非家族群祭可比。”
崔楹被萧婉说得有些动了心思。
她虽不怎么信鬼神之说,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中元节一年不过一次,若真能让亲人得以安宁,何乐而不为。
不过崔楹想了一圈,发现从没有已故亲人入过自己的梦,或者说,她都没有什么去世的亲人。
唯一已故的祖父,她连面都没见过,生辰八字更不知道。
看着窗外飘摇的秋海棠,崔楹的思绪不由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