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本就热得心烦意乱,方才萧校尉在侧,勉强打起精神,此刻人一走,那点精气神也泄了,挥挥手便让男子离开,有气无力地喊:“下一个。”
……
朱雀大街,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油香、面香、肉香扑面而来。
“把子肉!肥瘦相间的把子肉!”
“酥饼!好吃的千层酥饼,比肉还香的千层酥饼——”
“刚出笼的牛肉大包!皮薄馅香,三个铜子儿一个,管饱管饱咯——”
食客们大快朵颐的咀嚼声,摊贩响亮的吆喝声,交织在喧闹的街市。
头顶毡帽的男子穿行其中,目光贪婪地扫过水汽氤氲的蒸笼、行人手中油亮的吃食。
他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舔舐着,喉咙急促地上下滚动,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口水,肚腹里饥鸣如鼓。
当看到那刚掀开笼盖、白胖喧腾的牛肉大包时,他的双脚如同被钉住,直愣愣地杵在摊位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冒着热气、肉香四溢的包子,仿佛饿狼盯住了猎物。
摊主堆起笑脸招呼:“来一个吧客官!只要三个铜子儿!”
男子只是站着,既不掏钱,也不回应。
摊主看出他的窘迫,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不耐地挥手驱赶:“去去去!没钱别杵这儿碍事,挡着爷做生意了!”
话音未落,男子眼中凶光一闪,猛地飞扑上前,抓起两个滚烫的包子,转身便逃!
“抓贼啊!光天化日抢包子了!”摊主惊怒交加,高声大喊。
街面的行人顿时同仇敌忾,盯住男子狂追不停,走在前面的行人听到叫喊,也纷纷加入抓“贼”的行列,撸起袖子便要将“贼”围堵住。
混乱中,不知是谁眼疾手快,朝着“贼”的脑袋狠挥一拳,虽没有将贼打中,却将对方的毡帽给挥落。
明亮的太阳光下,只见一个秃瓢儿似的头顶暴露在众人视线,边上一圈凌乱的杂毛,草帘子似的悬挂在秃瓢底下。
“突厥人!他是突厥人!”
伴随一声惊呼,街上瞬间炸开了锅,妇人们抱着孩子惊恐地跑回家中,老人们缩在深巷不敢出来,青壮年的汉子纷纷举起镢头和铁锹,冲上去便要同突厥人拼命。
而突厥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滚烫的牛肉包子,抬头看着眼前乱象,如梦初醒一般,仓皇着便要逃离这是非之地。
他自杀猪匠的摊位上摸起一柄光亮的杀猪刀,谁敢拦他的路,劈头便砍,不一会儿便倒了满地尸首,刀锋上挂满血珠。
血水蜿蜒一路,最终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
烧鹅铺子。
崔楹揉着隐隐作痛的肚子,蹙着眉头从后房踱回前堂,嘴里低声嘟囔:“怪了,好端端的闹什么肚子,难道是在侯府吃得太精细,把肠胃给惯娇气了?”
她没太在意,扬声唤道:“伙计,烧鹅好了没?”
连唤两声,无人应答。
崔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伸手撩开那件隔绝内外的蓝布帘,下一刻,眼前景象让她一怔——
只见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一屋食客,忽然便一个人都不见了,不光食客,连收帐的伙计,跑堂的小二,甚至后厨烤鹅的师傅,全都不见了。
唯一剩下的,是地上不知是谁跑剩下的一只布鞋。
崔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心道:这是见鬼了不成?人都哪儿去了?
她抬头望了望房梁,四平八稳,不像是有地震的。
崔楹定了定神,走向后厨,见案板上赫然躺着一只刚出炉的烧鹅,油亮的鹅皮在炉火余温下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崔楹伸出指尖轻轻一按,皮脆得“咔嚓”轻响,丰腴的鹅油瞬间渗出。
“倒是便宜我了。”
崔楹顿时乐了,顺手拿起一张翠绿的荷叶,又扯了根草绳熟练地穿进鹅嘴,准备等会儿把钱放在柜台,先提了鹅走人。
这时,店家养的那条大黄狗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尾巴摇得不停,亲热地蹭着崔楹的腿,湿漉漉的狗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烧鹅,哈喇子顺着嘴角滴落。
崔楹无奈地看了眼这馋狗:“大黄,今天这只是送人的,不能把鹅屁股给你。”
以往每次来吃烧鹅,她都会让师傅把鹅屁股剁下来留给大黄,久而久之,这馋狗成了习惯,一看见崔楹,便晃着尾巴找她讨鹅屁股吃。
眼下见崔楹不给,大黄也只当她在逗自己,尾巴晃得越发卖力,眼睛直勾勾往她手里的烧鹅上瞧,狗嘴都快兜不住哈喇子,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
崔楹叹气,放缓了声音:“真没骗你,下次我来买,准给你补两只鹅屁股,好不好?”
大黄的狗脸瞬间垮了下来,尾巴也耷拉了,竟扯开嗓子“嗷呜”一声哀嚎起来,声音凄惨悲凉,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崔楹被这癞皮狗缠得哭笑不得,只想溜之大吉。
她拎着鹅,正要抬脚迈出后厨门帘往前堂去,忽听前堂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门板被狠狠撞开。
紧接着,一阵粗重、凌乱、带着剧烈喘息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崔楹本是要直接走出去的,听到动静,鬼使神差地,她收回了迈出的步伐,先从后厨递食的窗口往外瞧了一眼。
血水滴溅,腥气蔓延。
男子半身是血,手中明晃晃一柄杀猪刀,刀锋似有卷刃,血水顺着刀锋往下流淌,滴落在粗木地板,发出“啪嗒”的细响。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声音:“这附近有血!那个突厥狗崽子一定跑得不远!大家快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