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共情那就帮她立起来
楚砚溪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被温暖灯光和幸福低语包裹的教职工小区。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拉长又缩短。江城春夜的暖风拂过脸颊,却带不起一丝暖意,反而让她觉得格外清冷。
她没有立刻回招待所,而是沿着一条不知名的、灯火寥落的僻静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太过汹涌复杂,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对父母曾经幸福画面的震撼与悲伤,对母亲可能“背叛”的怨怼与重新审视,对自己贸然赠出锦囊能否改变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种种情绪交织撕扯,让她心乱如麻。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当她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与母亲长达十余年的冰冷关系时,陆哲在谈判现场反复强调的那个词——“共情”,像一根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谈判,不仅仅是技巧的较量,更是人心的博弈。而打开心门的钥匙,往往不是逻辑,而是共情。”
“砚溪,你的逻辑推理、语言组织、临场应变都是一流的,但有时候你站得太高了,像冷静的旁观者,尤其是面对女性当事人时,你缺乏一种……下沉式的理解。”
——这是她刚入行时,师父秦峰在一次任务复盘后,语重心长对她说的话,当时她并不完全认同,甚至有些不服气。
此刻,在这异时空的寂静夜晚,这两段话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楚砚溪想起了父亲牺牲后,母亲那段以泪洗面的日子。可当时年仅八岁的她,只沉浸在自己的巨大悲痛和对父亲的思念中,认为母亲的眼泪是软弱,甚至隐隐责怪母亲“哭有什么用”。她完全忽略了母亲同时失去丈夫、还要独自抚养幼女、面对未来漫长孤寂岁月的双重甚至三重压力。
她想起了母亲后来尝试与她沟通时的小心翼翼和讨好,却被她视为虚伪和企图“收买”。她只看到了母亲组建新家庭后的“幸福”,却拒绝去理解一个年轻丧偶、无依无靠的女性,在面对现实生存压力和情感空洞时的恐惧与无助。她将自己对父亲牺牲的痛苦、对家庭破碎的愤怒,全部转化成了对母亲“背叛”的尖锐指责,用冷漠和疏远筑起高墙,将母亲彻底推开。
她甚至想起了张雅——那个在上一个世界,被她判定为劫持犯、最终走向毁灭的女人。她当时是否真正试图去理解过张雅在长期家暴和绝望环境下心理的扭曲过程?是否只是基于理性判断,就给她贴上了“偏执”、“危险”的标签,从而错过了语言干预的可能?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悔恨和巨大悲伤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楚砚溪。
她一直以为自己秉持正义、理性至上,却从未真正尝试“蹲下来”,用对方的眼睛去看待她们所处的世界和面临的困境。她对母亲的苛刻,对某些女性当事人的“冷漠”,其根源,是否正是源于内心深处对父亲牺牲的无法释怀,因为凶手是名女性,还是一名为情人不顾一切女人,所以才不自觉地将对女性的不信任和某种程度的仇视,投射到了与她处境相似的女性身上?
原来,缺乏共情能力,才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盲点,也可能是她穿越前谈判任务失败的深层原因。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割裂着她长久以来的自我认同。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
为母亲曾经可能承受的双重痛苦却得不到女儿理解而哭,为那个因固执和怨恨而错失了与母亲和解机会的自己而哭,也为那些可能因她未能充分共情而失去挽救机会的生命而哭。楚砚溪靠在冰凉斑驳的墙壁上,肩头微微颤抖,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冰封情绪彻底冲刷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止住。楚砚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她的理智渐渐回复。
现在不是沉溺于悔恨的时候,她想找到陆哲。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他是唯一能理解她处境和感受的人。
她加快脚步,回到了招待所。敲了敲房门,无人回应,看来陆哲还没有回来。
窗外是九八年江城陌生的夜景,眼前是紧闭的房门,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单感悄然袭来。
想起陆哲白天离开时曾经提过一个地址,说是他母亲沈静目前的住处,楚砚溪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起身,朝着那个位于老城区的地址找去。
那是一片拥挤、破旧的筒子楼区域,电线像蜘蛛网般在空中缠绕,楼道里堆满杂物,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霉味。楚砚溪刚走近陆哲提到的那栋楼,就听到一楼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女人的哭泣声,以及一个男人嚣张又充满戾气的咆哮。
“哭什么哭!老子心烦喝点酒怎么了?要不是你没用,挣不来钱,老子能天天看人脸色?!”男人声音里带着醉意,更有种被宠坏了的、理直气壮的埋怨。
“佑坤,你别喝了。孩子睡了,你小声点……”一个年轻女人带着惊恐的哭腔哀求道,声音细弱。
“睡什么睡!老子还没睡呢!滚开,看见你就烦!一天到晚丧着个脸!”接着是推搡声和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以及孩子被惊醒的尖利哭叫。
楚砚溪的心猛地一沉,这应该就是陆哲父母在争吵。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昏暗的楼梯间,一楼那扇漆皮脱落的木门虚掩着,里面的情景让她心中一惊。
狭小逼仄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矮凳倒了,桌上的碗碟碎在地上。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头发油腻、面色潮红的男人正指着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岁大、哭得撕心裂肺的男童的年轻女人破口大骂。
女人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一边脸微微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哀求和一种近乎习惯性的隐忍。而陆哲,此刻正奋力挡在母亲身前,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深切的悲哀。
“你闹够了没有!有气冲我来,别碰她!”陆哲的声音紧绷。
“冲你来?你算老几?”陆佑坤嗤笑一声,眼神浑浊而狂妄,他不认得陆哲,只当是爱管闲事的邻居,态度更加嚣张,“老子教训自己婆娘,天经地义!她没本事,连个工作都没有,吃老子的喝老子的,骂几句怎么了?你个外人少管闲事!”
他说着,又要上前拉扯沈静。
沈静吓得往后缩,却还在下意识地为丈夫找理由,声音发抖地对陆哲说:“小、小兄弟,你别管。佑坤他,他就是心里不痛快,喝了点酒,不是故意的,他平时不这样……”
这份怯懦的维护,反而让陆佑坤更加得意,他一把推开拦在中间的陆哲,骂骂咧咧:“听见没?她自己都认了!滚开!”
陆哲呆呆地看着眼前嚣张无比的父亲,再转身看到哆哆嗦嗦、却对父亲小心维护的母亲,心中既痛又恨,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身处这样的婚姻母亲依旧不肯离开?为什么她要不断迁就这样一个只知道向妻儿挥拳的男人?
眼看陆佑坤的手又要落下,楚砚溪猛地推开门,她没有高声呵斥,而是用一种异常清晰、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道:
“陆佑坤,你除了会在老婆孩子面前耍横,找父母姐姐要钱,还会干什么?”
陆佑坤动作一僵,醉眼猩红地扭过头,瞪着门口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语气嘲讽的陌生女人:“你他妈谁啊?老子家的事轮得到你放屁?”
楚砚溪缓缓走进房间,步伐稳定,目光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沈静和哭闹的孩子,最后定格在陆佑坤那张因酗酒和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楚砚溪声音很平静,但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得清楚你!下岗了,不想着怎么重新站起来,就知道躲家里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出气。钱花完了,就伸手向年迈的父母要,向已经出嫁的姐姐们讨。陆佑坤,你今年已经三十岁,不是三岁!”
她每说一句,陆佑坤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楚砚溪的话揭穿了他用狂妄伪装起来的自尊,他恼羞成怒,挥起拳头:“我x你妈的,老子撕了你的嘴——”
楚砚溪不退反进,一把捏住他高抬的手腕,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你这一拳下来,我立刻报警!你猜猜,是你在派出所里醒酒快,还是你爹妈姐姐凑钱去赎你、听警察同志教育快?你再猜猜,这事传回你父母姐姐耳朵里,传回你那些朋友街坊耳朵里,大家是会夸你陆佑坤是条汉子,还是会笑话你是个只会打女人、啃老本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钻进陆佑坤的耳朵,令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向来最恨别人瞧不起他,尤其是被一个陌生女人如此直白地蔑视。他想反驳,想动手,可感受到楚砚溪捏住他手腕的力量,对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虚张声势的眼睛,再看看旁边站得笔直、拳头紧握、眼神愤怒的陆哲,他挥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酒精带来的冲动开始消退,陆佑坤想起了上次闹到派出所,被老父亲指着鼻子骂、被大姐哭着数落的难堪。
楚砚溪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和色厉内荏,步步紧逼:“你觉得打老婆显得你厉害?我告诉你,只会让人更瞧不起你!你父母姐姐能养你一时,能养你一世?能替你抚养老婆孩子?等他们把最后那点养老钱、贴补你的钱耗光了,等你老婆对你彻底死心带着孩子走了,你陆佑坤还剩什么?就剩这间破屋子,和一堆酒瓶子!”
陆佑坤的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想骂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