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门口挂着厚重的棉帘,时常有穿着蓝色技术服、戴着眼镜的人进出,神色匆匆,与其他女工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
中午休息的哨声响起,轰鸣的机器彻底安静下来,女工们默默走向食堂。
食堂同样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队伍排得很长,但几乎无人说话。午餐是清水煮白菜、烧豆腐和米饭。楚砚溪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继续不着痕迹地搜寻。
楚砚溪很快看到了阮小芬。她独自一人坐在最远的角落里,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瘦弱的肩膀缩着,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她吃得很快,然后便匆匆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
楚砚溪也快速吃完,正准备跟上去,一个身影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是陆哲。
他也端着饭碗,工装口袋里插着钢笔,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带点书生气的文职干部。
“三车间情况怎么样?”陆哲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声音不高。
楚砚溪叹了一口气:“机器大部分停了,人心惶惶。技术科看管得很严,闲人免进。”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我听到有人小声议论,说厂里最新一批雪纺缎的工艺数据和样品布,就在技术科的资料室里,厂里指望这个找外商合资救命。”
陆哲的筷子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我查了一下,阮小芬的母亲现在是尿毒症晚期,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治疗,每周需要透析两次,费用惊人。她家里早就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着今天调查的结果:“昨天下午,有人看见她在厂办大楼后面,跟一个穿着时髦、不像好人的陌生男人低声说话,样子很慌张。”
楚砚溪问:“谁告诉你的?”
陆哲看着她:“你们宿舍的方淑怡。”
两人目光交汇,都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为了不被下岗,即使是舍友也会相互揭发,难怪书中阮小芬偷窃厂里技术资料这么快就被发现。
楚砚溪问:“那个男人,能查到更多吗?”
陆哲摇头:“很难。厂区管理现在很混乱,生面孔偶尔进出也不奇怪。不过,我可以试着从最近离职或者被开除的人员里排查,看有没有人和社会上的信息贩子有牵连。”
他揉了揉眉心:“我们该怎么办?直接阻止阮小芬和别人用心的人接触吗?我们没有证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她逼得更急。”
阮小芬现在正处于犯罪的边缘,必须想办法阻止她,楚砚溪思忖片刻之后说:“我们分工合作吧。我和她住一个宿舍,负责就近监视她的行为。你尽量摸清那个外部联系人的底细,同时探望一下她母亲,表达组织的关心。”
母亲的死,是压垮阮小芬的最后一根稻草。要避免书中小芬最终走上自尽道路的悲惨结局,必须从她母亲那边入手。
陆哲明白了楚砚溪的意思,沉重地点了点头:“医院那边我代表工会去探望,同时了解一下情况。唉!可惜,我也没什么钱,没办法给阮小芬经济帮助。”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刚参加工作一年多的楚砚溪身上也没什么钱,她从口袋里拿出八十块钱递给陆哲:“这些钱你拿着吧,给阮小芬妈妈买点营养品。”
陆哲没有矫情,接过钱之后郑重回应:“好。我会和领导汇报阮小芬的情况,争取点困难补助。我还有一千多块钱存款,都给她送过去。总之,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两人迅速吃完盘中饭菜,各自起身离开。
下午,楚砚溪继续在车间做着枯燥的清理工作。她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一缕,盯着车间入口和通往技术科的那条走廊。
临近下班前一个小时,楚砚溪看到阮小芬出现了。
阮小芬换上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外套,手里拿着几张纸,低着头,快步走向技术科的方向,脚步有些虚浮,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
阮小芬在技术科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最终似乎鼓足了勇气,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楚砚溪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但她能想象小芬此刻的紧张和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十分钟后,棉帘再次被掀开。小芬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手里空着,脚步有些踉跄。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没有回车间,而是直接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楚砚溪默默收回目光,继续擦拭着手里的零件。
看来,阮小芬刚刚完成了某种形式的踩点或初步接触,离犯罪边缘又近了一步。
下班铃声再次响起,楚砚溪随着人流下了班,吃过晚饭后回到宿舍。
阮小芬已经躺在了床上,面朝墙壁,被子拉得很高,盖住了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楚砚溪敏锐地察觉到,那单薄的被子在极其轻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着,间或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带着泪意的抽气声,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楚砚溪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
若是从前,作为冷静的谈判专家,她会权衡最佳介入时机,避免在对方情绪极度脆弱时造成惊吓或抵触。但此刻,看着那团在昏暗光线下瑟瑟发抖的被子,一种不同于纯粹专业判断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她想起了那个未能救下的、最终选择引爆自己的张雅,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被逼至绝境的痛苦与决绝。这一次,她不能再只是冷静评估,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楚砚溪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像往常一样,放轻动作整理自己的床铺,发出一些自然的、细碎的声响,让阮小芬意识到有人回来了,这样能够给予她一点心理缓冲的时间。
然后,楚砚溪拿起自己的搪瓷杯,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温水,声音平缓地开口,仿佛只是随意的闲聊,却将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让对面听到的音量:“这鬼天气,又闷又潮,喝点热水舒服些。”
被子里颤抖停顿了一瞬。
楚砚溪没有看向那边,自顾自地喝了两口水,然后才仿佛不经意地转向阮小芬的床铺,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但不过度,避免给对方造成压力:“小芬?不舒服吗?要不要也喝点热水?”
阮小芬并没有接话。
楚砚溪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去掀开她那层厚重的保护壳。她只是拿着那杯温水,慢慢走到阮小芬床边的凳子坐下,保持着一个安全又不显疏远的距离。
“我刚进厂的时候,也经常想家,晚上躲被子里哭。”楚砚溪用一种带着淡淡回忆的口吻说道,巧妙地进行了“自我披露”,试图建立共情,以舒缓对方的情绪。
“明明这么大个厂子,有这么多人呢,可是我心里头还是空落落的,好像怎么都融不进去。”楚砚溪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是对着闺蜜倾诉内心烦恼。
蒙在被子里的阮小芬似乎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