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能如那些年老昏聩的君主一样,相信方士的鬼话。
方士道:“草民向陛下求一物。”
“何物?”
方士脸上那双苍白的眉如同两条白蛇,哑着声音:“陛下腰间所佩之物。”
元曜愕然,下意识地摸上腰间之物——一个陈旧的香囊。
它的针脚细密,但比起宫廷绣娘的手艺,还是逊色不少。不知因何缘故,让陛下时时佩戴在身上。
金线褪色,呈现出黯淡的色泽。元曜抿唇,静静地等候方士的下文。
“此物与娘子的关系最甚,最宜招魂引路。”
这个方士,竟然能够看出这个香囊的来历——是她亲手所绣。
元曜神色迷茫,不住地抚摸香囊上盘旋的金龙。
“可还有别的法子?”元曜问道。
方士哑着声音道:“招魂之术,必须用逝者生前执念之物作媒介,才能令逝者重返人间。”
元曜乌黑的眼珠盯着方士,若有所思。半晌,他缓缓开口:“以发相代,可否?”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恐怕她最执着的,就是与他元曜永不相见。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妖风忽现,白绫飘起,如同灵堂前飘扬的白幡。
帝王除冠,立发垂地。那垂下的长发乌黑如墨,像是天上织女织就的绸缎,极漂亮极柔顺。
没有人敢注视衣冠不整的帝王。
所有人匍匐在天子的脚下,他们尊敬恐惧的不是人,而是皇权。
元曜不喜不悲,银光一闪,一截发丝落在了掌心。
他眸色深沉,笃定道:“朕命你,引故人相见。”
他不舍得。
今生今世,他不舍得将她留下的物件毁掉。
一件也舍不得。
火舌吞没发丝,散发出淡淡的焦味。方士的眼珠闪动着诡异的光,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
元曜跪坐在殿内,双手搭在膝上,微微仰着头,入目所及皆是飘荡的白纱。
他的目光虚无,不知道落在何处,微微扭动头,纤细的颈部,像是一只在莲池栖息的白鹤。
方士诵念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声声敲击在耳膜上,如洪钟大吕。
噗呲一声,殿内的烛火无风自灭,陷入深沉的黑暗。眼前看不见,鼻子却更加灵敏。
元曜闭目,忽闻暗香浮动。
——是玉兰花香。是她身上的气息。
是崇文殿外那株玉兰花树的香气吗?还是……
元曜猛地睁眼,歌声不知何时停息,只见白纱之后忽然浮现淡淡的光彩,如同明珠生晕,美玉荧光。现出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出来。
只是一眼,便如一道惊雷当空劈下,元曜一动不动,眼前只有一个她。
空气中的玉兰花香越来越馥郁,越来越浓重。
元曜忍不住上前,隔着一层淡淡的白纱,欲言又止。
“你……”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又同时愣住了。
顷刻间,元曜脸上的怔然转为狂喜。真的是她,一定是她。
他忍不住掀起帘子的一角,想要与她相见。
他想见她,想她英气的眉,秀丽的眼……纸上千万遍的描绘,比不上她一根发丝。
元曜胸膛不停起伏,双目中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开得最盛最热烈的花。
啪嗒一声,花落了。
空空如也,一片漆黑。只有殿内的白纱孤零零地飘荡,明明是三四月份,元曜却觉得冷得彻骨。
月光缓缓移动,银白的光辉落在地面上,映出一瓣纤细的玉兰花瓣,还带着露水。
“你!”
谢柔徽打了一个寒颤,猛然睁眼。转头四顾,见到熟悉的景致,才安心下来。
太久了,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怎么会突然梦见他?
谢柔徽拍了拍脸,推开窗打量天色,东方隐隐露白,像是一尾翻肚的白鱼。
她又坐回桌边,拾起烛台,俯身去照床上的人。但见微弱暖光下,一张秀美的容颜出现在眼前,安然熟睡。
仿佛下一秒就会睁眼醒来。
谢柔徽心中一酸,虽明白是个奢望,但望着师父红润的脸庞,一时间竟然痴了。忽闻山间鸡鸣,才令她回过神来。
谢柔徽换了一身衣裳,出门练功了。练完,她轻轻捻起头顶上的玉兰花瓣,撇到地上。
其时四月暮春,玉兰凋零,万事万物皆有寥落之感。再想起夜里的那个梦,谢柔徽不禁内心惶惶。
就在这时,孙玉镜迈入院内,问道:“昨晚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