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一桩儿戏般的婚约算不上天大的事,可殷笑无数次在太极殿流露出不愿成家只愿立业的心,天子难道看不懂吗?
他正是看出来了,才借此敲打殷笑。
除此之外,像崔既明这样明显有机会夺嫡的皇子,天子就这样将他和殷笑绑在一起,削去他通过联姻获得朝臣助力的可能,更是尖锐无比。
她说的不妨事,大约也只有伽禾那样不通朝政的人会相信了。
郡主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就在她漫无边际地走神时,身旁的阮钰忽然开了口。
他微微侧过头,面容在夤夜灯火下显得近乎柔和,轻声道:总归无事可做,过几日要不要回太学看看呢?
殷笑本想点头,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意义,于是又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寻常官宦子弟入太学为了什么,她就是为了什么,可皇帝骤然赐婚,等同于指着鼻子告诉她,朕不会给你进入前朝的机会了。既然如此,她在学舍蹉跎的七年又为了什么呢?
她不欲多说,可阮钰好像看出来了,对着她牵起一个笑容,在昏沉的夜色里,似乎有点苍白。
郡主大约不会信我,不过我明白。他很缓慢地说,有一些人,前面是没有路的。
殷笑不置可否,侧耳等着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半晌,耳边却只听得见灯笼碰撞的声音。
阮钰什么都没有再说。
殷笑在心里回味着他的这句话,忽然有种极其荒谬的想法,觉得他或许有那么些明白。不过这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她也很平静地说:
以你我这样的出身,没有资格说看不见路这种话。
阮钰略略一怔,随后弯起眼睛,点了点头,坦然地回答,你说得没错,郡主。
殷笑放慢了脚步。
大概人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极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
阮钰明白她的意思。
皇帝在她身上动了软刀子,害得不是殷笑切实的利益,伽禾袖手旁观,其实并不算亏待她,而赐婚给她与二殿下,单看表象,也称得上厚待了。
因为每一个人都默认她应当成婚生子,将下半生留在后宅,所以没有人明白她为何失魂落魄。
阮钰从前也不知道。后来他在另个世界看到了另一番景象,才逐渐明白,自己很多年前嗤之以鼻的,殷笑对于宣平侯&托生&的言论,竟然是那样一针见血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神色寡淡的侧脸,心下一时翻涌,好一阵,才把七零八碎的勇气收拢起来。
他缓声说:其实,郡主若不想和二殿下成婚,可以和我
就在这时,歌楼赌坊间猝然窜出一道身影,奔逃到了空旷的街道上,打断了他的话。
阮钰凝起眉。
那人似乎极其紧张,几乎是踉跄着从夜色里跑出来,直到看到街边的灯光,才好像松了口气。
只见她身形一缓,环顾起四周,目光扫到他们两人时,眼睛陡然一亮,随后飞奔过来,边跑边喊:
娘子救我!
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得出是个年轻姑娘。殷笑定睛一看,才发现跑出来的竟是个形貌不俗的少女,身上穿着烟紫流云裙,满身的佩环,一眼便知家境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