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到楼下,于幸运看着窗外熟悉的居民楼。
“到了。”周顾之说,却没立刻解安全带,侧过头看她,“真不用我陪你上去?”
于幸运摇摇头:“不用……我跟我妈吵架,还没和好呢。你今天要是上去,她更得问东问西。再过一天,怕是更不原谅我了。”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刚才在靳维止那儿的那点“小威风”,回家路上就散得差不多了。想到要面对王玉梅那张冷脸,她心里就发怵。
周顾之看着她这副样子,想笑又心疼,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说,别吵架。”
“知道了~”于幸运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刚踏出一只脚,手腕忽然被拉住。
她回头,周顾之倾身过来,另一只手捧住她脸颊,吻就落了下来。
这个吻很慢,他嘴唇有点凉,贴着她的,轻轻摩挲了几下,才松开。
分开时,于幸运脸有点热,小声嘀咕:“……我上去了。”
“嗯。”周顾之松开手,目送她下车,走进单元门,才缓缓收回视线。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
客厅电视里正播着家庭调解类节目,王玉梅和于建国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织毛衣,一个在看手机。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于幸运站在门口,“爸,妈。”她挤出一个笑。
于建国“哎”了一声,放下手机,脸上堆起笑:“回来啦?吃饭没?锅里还有点粥……”
“吃过了。”于幸运说着,换鞋,小心翼翼走到王玉梅跟,“妈,我中午买了你爱吃的酱鸭脖,还有小番茄,可甜了。菠萝也买了,明天我给你切。”
她声音放软,先讨好。这是她惯用的招数,先低头,给台阶,再说点好听的,百试百灵。
王玉梅眼皮都没抬,手里毛线针穿得飞快,织的是一顶婴儿帽,嫩黄色。于幸运知道,那是织给楼下张阿姨即将出生的孙子的。
“妈……”于幸运又凑近点,挨着沙发扶手坐下,“还生气呢?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那么问,你别气了,气坏身体多不值当……”
王玉梅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掀起眼皮瞥她一眼。她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织,但针脚明显乱了。
于建国见状,赶紧打圆场:“哎哟,孩子都认错了,你就说句话呗。幸运也是关心她姥姥,是不是?来来,鸭脖我尝尝,正好晚上那点菜没吃饱……”
王玉梅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还行吧。”
这就是台阶下了。
于幸运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笑容也自然了些。她靠进沙发里,看着电视里哭哭啼啼的当事人,脑子里却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嚷嚷:见好就收!妈都给你台阶了,赶紧说两句软话,把这篇翻过去!
另一个小人却执着地追问:靳维止的话是什么意思?姥姥不是生病?那是为什么?妈为什么一口咬定是病?她到底在瞒什么?
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于幸运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是散的。节目里,妻子正在哭诉丈夫出轨。王玉梅皱了皱眉,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是个唱歌比赛,选手正飙高音。
于幸运抠着沙发套上的线头,她想起姥姥,那个会把她搂在怀里,给她擦脸,会指着天上的云说“看,那像不像一只大老虎”的姥姥。
那样的人,怎么会……
“妈…..姥姥当年……到底是什么病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王玉梅织毛衣的手猛地停住。
“就……精神病呗,不是跟你说过吗?”王玉梅没抬头。
“可是…我听说……好像不是因为生病?”
王玉梅“啪”一声把毛线针拍在茶几上。
于建国赶紧给于幸运使眼色:“幸运,怎么又提这个?好好跟你妈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说?”于幸运也来了火气,她看向王玉梅:“我就想问问,姥姥到底为什么进去的!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瞒你什么?我们能瞒你什么?!”王玉梅猛地站起来,手指着于幸运,声音发抖:“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吃穿供你上学,就换来你天天追着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听别人胡说八道?谁告诉你的?啊?!”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们心里清楚!”于幸运也站起来,眼眶发热,“我就想知道真相!我有权利知道!”
“权利?你知道什么权利?!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于幸运觉得荒唐极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把我蒙在鼓里是为我好?!骗我说姥姥是生病是为我好?!我连她到底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这叫为我好?!”
“幸运!少说两句!”于建国急得站起来,想拉于幸运,又想去安抚王玉梅,两头不是人。
王玉梅看着女儿满脸的泪,一股火直冲头顶。这么多年,那些夜里惊醒的冷汗,那些提心吊胆的瞬间,那些咬着牙做的决定……全都翻涌上来。
她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推了于幸运一把。
力道不大,但于幸运没防备,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腰撞在沙发扶手上,疼。
“是!你姥姥是疯了!”王玉梅嘶喊出来,眼泪也跟着往下淌,“她没病!她是疯了!整天抱着你,说胡话!说你不是普通人,说这地方留不住你,说你要走……她总想偷偷把你抱走!有一次,她抱着你跑到河边,要不是我追得快,她就跳下去了你知道吗?!”
“还有一次,她抱着你,消失了整整两天!两天!你知道我怎么找你的吗?!我快把整个城翻过来了!最后是在郊区一个破庙里找到的,她抱着你,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谁靠近她就跟谁拼命!”王玉梅哭出声,“那是你姥姥吗?那是个疯子!是个被鬼上了身的疯子!”
“不可能……”于幸运喃喃,眼泪也掉下来,“姥姥不会……她最疼我了……”
“疼你?是,她疼你,疼到想带你一起去死!疼到想把你从我们身边偷走!”
于建国在一旁叹气,声音疲惫:“幸运,我们当然也找了人看。人家说了,你姥姥是被不干净的东西压着了,那东西想借她的身子,也想要你。我们把你姥姥送走,是没办法!”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于幸运哭着摇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记忆里的姥姥,永远是温暖的。夏天给她扇扇子,冬天给她捂手,会讲故事,会唱童谣,会牵着她的手去菜市场,买一根糖葫芦,分着吃。姥姥的手很软,手心有茧,摸她脸的时候,有点糙,但特别温柔。
那样的姥姥,怎么会想害她?
“你们骗我……”于幸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你们肯定骗我……姥姥不会那样的……不会……”
“我骗你?!”王玉梅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
“王玉梅!”于建国吼了一声。
可手已经挥下来了。
其实没打到脸,主要是下巴和脖子那块,“啪”的一声。
三个人都愣住了。
王玉梅手僵在半空,看着于幸运捂着下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她眼里闪过后悔,伸手想去摸:“幸运,妈不是……”
于幸运猛地躲开。
她长到二十六岁,别说打,吵都很少。就算吵,王玉梅最多就是骂两句,摔个门,从来没动过手。
可现在,她妈打她了。
因为姥姥。
“幸运……”于建国也急了,一把拉开王玉梅,“你打孩子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