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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秩(2 / 2)

陆沉舟揉着眉心,声音疲惫但带着真实的困惑:“最近在推一个‘老旧小区公共空间微改造’的试点,想法很好,规划也做了,钱也批了。可一到下面,有的社区热火朝天,有的就推不动。开会问原因,说来说去都是套话。”

于幸运正给他剥橘子,顺口接道:“这我懂!就我们家那栋楼,街道说给装个公共晾衣杆,统一又好看。结果楼上王奶奶嫌挡她家阳光,一楼李大爷说怕人偷他花,三楼的年轻夫妻干脆说没用,他们用烘干机。吵了小半年,最后晾衣杆也没装成,大家还在楼道里拉绳子,更乱了。”

陆沉舟抬起眼,目光专注:“然后呢?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大家都没错,但都只想着自己眼前那一块。”于幸运把橘子递给他,自己又拿了一瓣,“王奶奶腿脚不好,就靠阳台那点太阳。李大爷的花是他的命根子。小年轻图省事。街道想整齐划一。可没人坐下来,好好听听别人为啥不愿意,也没人想想,有没有个办法,能让王奶奶晒到太阳,李大爷的花安全,小年轻不嫌麻烦,街道也完成任务。”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我瞎说的啊。就是觉得,好多事吧,上头想得特好,到下面就走样。不是政策不好,是……人太杂了。”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她这段话,没有术语,没有理论,却精准地点出了“基层治理精细化”“协商民主”“个性化需求”等一系列他正在琢磨的课题核心。她用最朴实的语言,说出了他文件里想表达却可能失之空泛的道理。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政策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好的治理,不是用死的框架去套活的人,而是为活的人,找到都能活得稍微舒服一点的那个‘最大公约数’。但这个‘公约数’,太难找了。”

“是不好找,”于幸运点点头,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不过我觉得,有时候也不用找那么大的‘公约数’。像我们楼,后来是门口小卖部的赵阿姨,她自己掏钱买了几个可移动的折迭晾衣架,谁要用谁去拿,用完收回她店里。虽然没那么整齐,但大家都不吵了。街道知道了,还给她发了个‘社区热心人’的奖状。”

她笑了笑:“有时候吧,上头给个方向,留点缝,让下面的人自己折腾,说不定能折腾出更管用的土办法。当然,这得遇到赵阿姨那样的人。”

“给个方向,留点缝……”

陆沉舟低声重复,仿佛咀嚼着这几个字。他看着她被橘子和灯光映得温暖柔和的脸,心里某个坚硬而疲惫的角落,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冲刷。

那晚,陆沉舟没走。

他们也没再聊沉重的工作。于幸运去洗了碗,切了水果。两人就坐在客厅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沉舟说起他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军人父亲,说起他早逝温柔的母亲,说起他年少时的抱负和这些年的坚持与孤独。于幸运就听,偶尔插一句“我爸也那样!”“我妈可疼我了!”或者“您真不容易”。

屋子不大,灯光温暖,空气里有淡淡的水果清香和洗洁精的味道。窗外是寂静的夜,偶有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这里没有权力的倾轧,没有利益的算计,只有最平常的絮语,和最真实的疲惫与倾听。

陆沉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沉重的肩膀似乎也轻了些。他侧过头,看着于幸运近在咫尺的侧脸。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她认真倾听时,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

太普通了。可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姑娘,一个场景,却给了他此刻最珍贵的安宁。

陆沉舟靠在旧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真实,剥去了所有领导的外壳。

“有时候觉得很累,”他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她听,“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心里头空落落的累。周围很多人,说着很多话,可你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每个笑容都可能藏着算计。”

他停顿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间,声音沉缓了些:“

08年,汶川地震那年。我在西藏待过。有次跟医疗队下乡,在阿里,一个很远很远的村子。路上车坏了,又遇上暴风雪,耽搁了两天。等我们徒步走到的时候,一个急性阑尾炎的孩子,已经拖得不行了,腹腔感染,命悬一线……没办法,只能就地手术。没有无影灯,就用几把手电筒照着;没有手术台,就把课桌拼起来;麻醉剂不够,只能减量……我按着那孩子,看着他疼得咬破了嘴唇,一声不吭,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帐篷顶,好像能望穿似的。”

他的语调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拖得不行了,命悬一线”这几个字,却带着一种千钧重负后的疲惫,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重量。“手术做完了,很成功。孩子阿妈不会说汉语,就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把一条洗得发白的哈达往我手里塞。那条哈达,现在还在我书柜里放着。”他叹了口气,“那时候的累,是身体累,眼皮都打架。可心里是实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干。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他顿了顿,侧过头,重新看向于幸运,眼神里那种因回忆而泛起的微澜迅速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的坦诚,对比着刚才故事里的艰难,更显出一种复杂的疲惫:“小于,你知道吗?在你这里,我能喘口气。”

于幸运听得完全呆住了。零几年…西藏…命悬一线…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更无法将眼前这个总是衣着整洁沉稳温和的陆书记,和那个在严寒高原上、与死神争夺一个孩子的年轻医生联系起来。

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无法抑制的好奇。她想问后来呢?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您在西藏还遇到过什么?您之前是学医的!?可她看着陆沉舟重新转向她时,那双迅速恢复平静却难掩深处倦意的眼睛,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她不敢问。她直觉感到,这段记忆于他,绝非可以轻易谈论的趣闻,而是镌刻在骨子里沉重的东西。他愿意说出这些,已是破天荒的信任,是一种近乎托付般的脆弱。她若再追问,便是一种残忍的僭越。

她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交织着未褪的震撼和一种小心翼翼试图传递理解的神情。

“你很简单,”陆沉舟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心疼粮食就捐掉,觉得领导说得对就点头,觉得不对……就写区长信箱。”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直达眼底,带着真实的暖意,“你就像……像这碗西红柿鸡蛋面,实在,暖和,吃下去,胃里踏实,心里也踏实。”

于幸运的脸“腾”地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陆书记这话……也太……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心里又慌又有点说不清的甜。

陆沉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神深了深,那点暖意下,更深的情绪翻涌上来。他想起酒店走廊那一幕,想起周顾之将她拥在怀里的样子,想起她可能也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羞涩或别的表情……心口那处隐痛骤然尖锐。

他身体微微前倾,距离拉近,目光锁住她,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小于,你……你对谁都这么好吗?给谁都下面条,陪谁聊天,听谁说这些……没意思的牢骚?”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超出“领导-群众”的范畴。于幸运彻底懵了,张了张嘴:“我……我没有啊……就,就是看您今天特别累……而且您平时对我,对我们家,都挺好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子一团乱,他这话什么意思?

“对我好?”陆沉舟低低重复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是因为我是‘陆书记’,还是因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总是温和沉稳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里面有疲惫,有挣扎,有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还有一种……于幸运看不懂的带着痛楚的审视。他在透过她,看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个对视的瞬间,陆沉舟的情感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看到了她的单纯,她的慌乱,她对他纯粹的关心,也看到了那晚她和别人亲密的身影。两种画面在他疲惫至极、防备最低的脑海里猛烈冲撞。

保护欲、占有欲、不甘心、长久积累的好感、此刻的脆弱依赖、以及那根深蒂固的“她不该被那样对待/她应该属于更安稳光明之处”的念头……

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克制。

他不是突然想吻她。

他是突然无法再忍受只是看着她,却隔着“陆书记”的距离;无法再忍受想象她在别的男人怀里;无法再忍受自己筑起的高墙,在这个普通却温暖的夜晚,在这个普通却让他心乱的女孩面前,塌得一丝不剩。

于是,在情感决堤的刹那,他遵循了本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滚烫。然后,在她惊愕的、清澈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失控的倒影。

他吻了上去。

“陆……”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于幸运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这个吻,和周顾之的完全不同。

没有狂暴的掠夺,没有精心的引导,甚至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它珍重,迟疑,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源自内心深处的颤抖,像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触碰到渴望已久的清泉,带着虔诚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汲取。

他的唇有些干燥,微凉,轻轻贴着她的,然后慢慢地、生涩地摩挲,仿佛在确认她的温度和存在。他的呼吸滚烫,拂在她的皮肤上,带着压抑的喘息。

于幸运完全懵了。这是陆书记?那个总是温和稳重、让人安心的陆沉舟?他在……吻她?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奇异的了然。他看起来那么累,那么需要一点支撑和温暖。这个吻,不像欲望的宣泄,更像是一种确认和汲取。确认她是真实的,汲取她身上那份让他感到安宁平凡的温度。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生涩却无比珍重的触碰下,一点点软化。她没有推开他,甚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底某个角落,生出了一点点……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想要回应和安抚的冲动。

她觉得,这个总是皱着眉头、扛着太多事情的、像山一样的男人,此刻,也需要一点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极轻、极轻地,动了动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指,然后,尝试着,生涩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微微张开了唇。

这个细微的回应,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陆沉舟浑身一震,捧着她脸的手收紧,吻突然加深。那珍重里,注入了失控的急切。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尖试探地抵开她的齿关,带着一丝颤抖的坚决,深入那个温暖湿软的所在。他的吻变得深入,缠绵,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索求,仿佛要将她肺里所有的空气,连同她身上那份让他贪恋的安宁,一起攫取、吞噬。

于幸运被动地承受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晕头转向。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他心跳的剧烈,和他唇舌间传递出的复杂情绪。有痛,有渴望,还有一种深藏的……温柔。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于幸运觉得自己的氧气快要耗尽,久到陆沉舟的呼吸渐渐平复,久到他终于缓缓地、依依不舍地退开,额头却依旧抵着她的,闭着眼,平复着喘息。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灼热,暧昧。

于幸运脸颊滚烫,嘴唇发麻,眼神慌乱地闪烁着,不敢看他。她能感觉到他捧着她脸的手,指腹正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陆沉舟睁开眼,眼底的狂澜尚未完全平息,但已恢复了部分理智。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松开了手,重新坐直身体,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抱歉。我……失态了。”

于幸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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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珠感谢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