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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锋(2 / 2)

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于幸运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都是冷汗。

“幸运,”苏婷擦干眼泪,紧紧攥着那张确认书,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实话告诉姐,你……你到底认识了什么人?刚才那两位,一看就不是普通干部。还有他们说的周主任、陆书记……姐虽然不懂,但也知道,那都是天上的人物。”

于幸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她不小心“求助”了两位大佬,然后大佬们可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或者较上了劲,结果阴差阳错把事儿办成了?

“就……就是工作上认识的两位领导,人挺好的。”她含糊地说,“姐,妞妞能上学就好,别的你别多问,也……也别往外说。”

苏婷看着她,重重点头:“姐明白!姐嘴严!幸运,这份情,姐记一辈子!”

送走千恩万谢的苏婷,于幸运独自往家走。天已经擦黑,华灯初上。

她摸出手机,看着那两条简短的回复。

周顾之:“情况知悉。勿忧。”

陆沉舟:“收到。我了解一下。”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学校门口,小陈和李科那短暂的对视,还有王校长那满头大汗的样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本意只是想“打听一下”,结果变成了“两路神仙下凡,小鬼退散”。

心里有点后怕,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好像,她真的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某些她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力量。而这些力量,因为她一条冒失的微信,就轻易地改变了一个孩子,一个家庭的轨迹。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她点开微信,斟酌了半天,给周顾之和陆沉舟分别发了同样一句话:

“事情已经解决了,非常感谢您的帮助。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周顾之没回。

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好。”

于幸运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眼前这一小片天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个拉响了不知名警报的孩子,警报响了,救火车消防车全来了,火也灭了,可她站在一片狼藉里,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按了哪个按钮。

但无论如何,妞妞能上学了。

这是好事。

她这么告诉自己,爬上四楼,掏出钥匙。

门里传来她妈炒菜的香味,和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于幸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烧了你爱吃的排骨!”

“哎。”

于幸运应着,换了鞋,走进这个充满了油烟味和家常话的世界。

门外那场因她而起的、无声的交锋,那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名片,那两位她连仰望都费劲的“领导”,仿佛都被关在了门外。

暂时地。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件极小的事。一个单亲妈妈的孩子上学受阻,朋友帮忙问了问,问题解决了。皆大欢喜。

但在某些圈层里,事情从来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于幸运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她那条小心翼翼的求助信息,激起的涟漪远比她想象的要大,要远。

周顾之和陆沉舟,在更高的层面上,本就存在着理念的碰撞与资源的角力。这种角力通常隐于水面之下,体现在人事布局、资源分配的每一个细微处。他们或许在某个共同目标上能短暂携手,但更多时候,是带着审视的默契与谨慎的制衡。

像学区房名额这种具体而微的“小事”,原本根本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可一旦经由“于幸运”这个奇特的节点触发,性质就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在周顾之看来,陆沉舟的手伸得太快,太“接地气”,这种绕过常规程序、直接干预具体事务的方式,带着浓厚的“地方诸侯”色彩,不符合他对规则和秩序的偏好。他派人去,既是解决于幸运的“小麻烦”,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在我的观察范围内。她的问题,应该由“符合规则”的渠道来解决。

而在陆沉舟看来,周顾之的反应则显得过于“居高临下”和“程序至上”。教育公平是他主抓的民生痛点之一,于幸运反映的问题恰是一个典型案例。他派人去,既是履行职责、回应关切,也是一种姿态:在我的治下,老百姓的具体困难,就该被看见、被解决。至于用什么方式,效率优先,结果导向。

于是,一场本该迅速、低调解决的“小事”,因为双方人马的意外“撞车”,变成了一次小小的、心照不宣的“亮相”和“试探”。王校长的惶恐,不仅仅是因为两尊大佛驾临,更是因为他嗅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问题最终解决了,妞妞顺利入学。但在于幸运看不见的地方,这场“乌龙”的余波,才刚刚开始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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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市里某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高级别协调会间隙。

与会者陆续离场,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人。周顾之正在整理面前的资料,陆沉舟端着一杯茶,从另一侧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周主任,上周海淀那所小学的事,听说了。效率很高。”陆沉舟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像在聊天气。

周顾之合上文件夹,抬眼看过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陆书记客气。举手之劳。倒是陆书记,心系民生,体察入微,亲自过问,令人感佩。”

他的话听起来是恭维,但语气里的疏淡,让“感佩”二字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陆沉舟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未达眼底:“教育无小事。家长有困难,反映到我这,自然要过问。倒是周主任,日理万机,还能关注到这么具体的个案,才是真的有心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噼啪作响。

“于幸运同志,是个很……直率的同志。”周顾之缓缓开口,指尖在光滑的文件夹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她似乎不太清楚,有些问题,该走什么渠道,该找什么人。”

这话带着刺。翻译过来是:她不懂规矩,你不该纵容她这种“越级”求助,更不该用这种方式介入。

陆沉舟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老百姓遇到难处,心里急,哪能分得清那么多渠道?能解决问题,就是好渠道。周主任是制定规则的人,自然看重程序。我们这些在下面抓落实的,有时候,更看重结果。毕竟,”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规则最终也是为了保障结果,不是吗?”

一个强调规则和渠道(暗示对方越界),一个强调结果和效率(暗示对方官僚)。话语间,已是短兵相接。

周顾之的嘴角向下弯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直:“结果固然重要,但若人人都寻求‘特事特办’,规则便成空文,秩序也就无从谈起。陆书记主政一方,想必比我更清楚,稳定的预期,比一时一事的解决,更能让民众安心。”

“特事特办的前提,是‘事’本身值得办,是民众的急难愁盼。”陆沉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些许,“如果规则不能保障最基本的公平,那规则的合理性,是不是也该打个问号?周主任在政研室,研究的应该不只是规则的文本,更是规则如何真正服务于人吧?”

火药味渐渐浓了。

旁边还没走的几位参会者,似乎察觉到了这边气氛不对,纷纷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悄然离场。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

良久,周顾之先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声音重新变得平淡:“陆书记说得对。规则当服务于人。不过,”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舟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有些人,有些事,或许并不需要额外的‘服务’,过多的关注,反而可能是一种负担,甚至……危险。陆书记觉得呢?”

这话就说得更重了,几乎是明示:于幸运是个麻烦,你离她远点,你的“关心”可能会害了她。

陆沉舟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他直视着周顾之,一字一句地说:“是否负担,是否危险,不该由你我来定义,周主任。她有她的生活和选择。我们能做的,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同时——”他加重了语气,“确保她不会因为任何非自身的原因,受到伤害或是不公。这是底线。”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会还要继续,我先走一步。周主任,回见。”

说完,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会议室。

周顾之独自坐在原处,许久未动。窗外阳光明亮,将他半边身子笼罩在光晕里,另外半边却陷在阴影中。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镜片上倒映着会议桌光滑的漆面,和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于幸运。

这个名字再次划过心头。

她就像一颗无意中滚进仪器里的小石子,本身毫无威胁,甚至有些可爱。但她卡在那里,就让原本顺畅运转的齿轮,发出了不和谐的噪音。

现在,这颗小石子,似乎引起了另一台大型机器的注意。

两台机器,都试图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颗石子。

是福?是祸?

周顾之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清晰。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于幸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那句小心翼翼的感谢和道歉。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锁上了屏幕。

有些事,不需要她知道。

有些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那颗懵懂的小石子,依旧躺在风暴眼里,晒着太阳,操心着晚上的排骨是红烧还是糖醋,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两股庞然力量无声较劲的,一个小小的、却无法忽视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