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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病(2 / 2)

液体灌进来,辛辣,刺鼻。他差点吐出来,但于幸运的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低声说:“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

他咽下去了。

然后是一杯温水。他喝了,温水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冲淡了那股怪味。

于幸运又跑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很烫。

“您躺着,别动。”她说,转身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轻轻拉上玻璃门。

周顾之躺在沙发上,热毛巾盖在额头。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旧,有些地方泛黄。吊灯是最简单的吸顶灯。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空气里有味道。藿香正气水的怪味,热毛巾的水汽味,还有家的味道。

他听见阳台上传来很低的声音。于幸运在打电话,夜里安静,玻璃门不隔音,能隐约听见。

“……嗯,捡个人……对,就晕楼道里了……不是坏人,是我们单位一领导……长得挺好看,但胃不好,可怜见的……哎呀苏婷你别瞎说!就是碰上了……行行行,我知道,我看看情况,不行打120……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可怜见的。

周顾之闭上眼。

这个词,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在自己身上。

新鲜。

他睁开眼,看着阳台。于幸运背对着他,睡衣在昏暗的光里像个柔软的团子。

胃里的疼好像真的轻了点。藿香正气水的劲儿上来了,浑身发热。那种尖锐的绞痛,变成了迟钝的闷痛。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毛巾。

热的,湿的。

阳台门轻轻拉开,于幸运走回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在他旁边的地板坐下,抱着膝盖。

“您好点没?”她问。

“好多了。”他说,声音还是哑,“谢谢。”

“谢什么呀,”于幸运摆摆手,“您也是,胃不好还大半夜乱跑。吃饭了吗?”

周顾之想了想。中午吃了点,晚上开会,忘了。

“那就是没吃。”于幸运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去给您煮碗面,挂面,好消化。您等着。”

她走进厨房,很快传来开火、倒水、开冰箱的声音。

周顾之躺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水开了,面条下锅。然后是打蛋的声音,切葱花的声音。油下锅,“刺啦”一声,香气飘出来。

很简单的一碗面。十分钟后,于幸运端出来,清汤挂面,窝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滴了两滴香油。

“趁热吃。”她把面放在茶几上,又把筷子递给他。

周顾之坐起来。毛巾掉在沙发上,他捡起来,放在一边。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很普通的面,但汤清,蛋嫩。他吃了一口,胃里那点不适被温热的面汤熨帖下去。

于幸运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他吃。看了会儿,小声说:“周主任,您这胃……得养。我爹以前也这样,后来我妈天天给他熬小米粥,慢慢就好了。您家里没人给您做饭啊?”

周顾之筷子顿了顿。

“有阿姨。”他说。

“阿姨做的跟家里人做的不一样,”于幸运摇摇头,说得理所当然,“做饭得用心。您看您,大半夜的还在外边,肯定是忙工作没吃饭。这么折腾,铁打的胃也受不了。”

周顾之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很快吃完了,连汤都喝了。胃里暖暖的,那股疼终于彻底消停了。

于幸运收了碗,又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她抱了床被子出来,放在沙发另一头。

“您今晚就别走了,这么晚了,又刚缓过来。”她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我家沙发小,您将就一下。卫生间在那边,毛巾牙刷有新的,在柜子里。我爸妈回老家了,就我一个人,您别介意。”

周顾之看着她。

“你不怕?”他突然问。

于幸运愣了一下:“怕什么?”

“我。”周顾之说,“陌生人,男的,大半夜,你一个人。”

于幸运眨眨眼,笑了:“您是领导,又不是坏人。再说了,您都晕我家门口了,我能不管啊?”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您长得……不像坏人。真要是什么坏人,刘爷爷在隔壁呢,我一喊他就听见。”

周顾之看着她笑起来的眼睛,月牙似的。

不像坏人。

这个判断标准,很于幸运。

“睡吧,不早了。”于幸运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我进屋了,有事您叫我。哦对了,明天周六,您多睡会儿。”

她摆摆手,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但没锁。很轻的“咔哒”声,只是带上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周顾之躺在沙发上,盖着那床被子。被子有太阳的味道,很蓬松。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会议室的长桌,堆成山的文件。然后是这个老旧的客厅,褪色的年画,还有于幸运蹲在地上看他时,那双干净的眼睛。

“可怜见的。”

他又想起这个词。

然后,在黑暗中,很轻地,他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远处传来早班车驶过的声音,还有第一声鸟叫。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陌生的老小区里,在这个堆着瓜子花生、铺着旧沙发巾的客厅,周顾之睡着了。

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