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小心翼翼地将一直被他护在怀里、毫发无伤的虞姬抱上了船。
虞姬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带着哭腔尖叫道:「大王!一起上船吧!他们没有船,追不上来的!我们回江东……我们回江东啊!」
然而,项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向来只有杀伐与傲骨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绝望。
这位一生最要脸面、最是孤傲的战神,笑了一声,声音顺着江风飘散:「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做什么?当年我带领八千江东子弟出来打天下,今天……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跟我回去。就算江东的父老乡亲可怜我、继续尊我为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就算他们不骂我,我项羽自己摸摸良心,难道不觉得愧疚吗?」
「不……大王!求求你……」虞姬跪倒在船板上,哭得声嘶力竭。
项羽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将陪伴自己征战一生、此刻正低声哀鸣的爱马乌騅,亲手交给了亭长。
随后,他重新看向虞姬,像是要把她的容顏刻进灵魂深处一般,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好好活着。」项羽抹去脸上的血水与眼泪,露出了这一生中最释怀、最温柔的笑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平儿。」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刘邦的狼子野心,绝不会因为他退回江东而作罢。若他上了这艘船,刘邦的百万大军便会浩浩荡荡踏平江东,战火将永远蔓延,他的妻儿、他的父老,将永无寧日!
唯有他的死,才能彻底结束这场浩劫。唯有他的血,才能为怀孕的妻儿,筑起一座绝对安全的世界!
「在那里!快!项羽要渡船逃了——!」
远处,尘土飞扬,数万汉军追兵的咆哮声如雷霆般压了过来。
「大王——!」
项羽面色一沉,猛地抬起大掌,掌风带起一股绝强的沛然巨力,狠命一推!
乌篷船受此巨力,瞬间如离弦之箭般衝向江心!
「夫君——!」
那一瞬间,两人的手在虚空中被生生撕开。指尖擦过的温度,成了这辈子最后的告别。
虞姬伏在剧烈摇晃的船舷上,看着那道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玄色身影,心胆俱裂,哭得几欲晕厥:「大王!夫君——!」
战神末路·天地同悲
项羽站在翻滚的浪涛边,对着江心那道撕心裂肺的身影,微微笑了笑。
随后,他转过身。
那一眨眼的工夫,他脸上所有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整个天地都为之色变的狂暴杀意!
『鏘——!』
霸王剑拔出鞘,寒光照亮了黑压压的江岸。
「杀——!」
项羽一人一剑,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荒古高山,悍然迎着那数万汉军逆衝而去!
那一战,惨烈得超脱了人间的想像。项羽出剑极快,每一剑挥出,便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龙吟与肉体撕裂声!霸王重剑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鲜血如暴雨般泼洒在乌江岸边。他疯狂地砍杀着,一个人,硬生生将蜂拥而上的数千汉军前锋,杀得溃不成军、血流成河!
「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数百名汉军士兵竟被这股恐怖的威压震得双耳流血、硬生生倒退了数十步!
「怪……怪物!他是怪物!」
「快退!别靠近他!」
汉军被杀破了胆,看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同胞尸体,再看看那个立在血泊中央、全身已被鲜血染成剧红的男人,全场数万大军,竟吓得你推我挤,双腿发抖,再无一人敢跨前一步!
「慌什么?!」远处的汉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喊道,「纵使项羽神兵盖世,他也只有一个人!他已经力竭了!刘邦大王有令,拿下项羽人头者,封地,赏万户侯!给我上啊!」
可重赏之下,依然只有死一般的沉寂。那些围成黑压压几十圈的汉军士兵,看着项羽那双犹如九幽厉鬼般的重瞳,连手中的兵器都在剧烈颤抖。
江风呼啸,带走了远方的哭喊。
项羽微微偏过头,用馀光看去。
江心之中,那艘乌篷船已经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滚滚长江东逝水,他再也听不到虞姬那撕心裂肺的呼唤了。
船安全了。
他的妻,他的子,安全了。
项羽脱力般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就在这时,他在那群面露恐惧的汉军骑兵中,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汉军骑司马,吕马童——昔日曾随他并肩作战的江东旧友。
项羽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却又无比豪迈的笑意,声如洪鐘:
「本王听闻……刘邦用封地、万户侯悬赏本王的这颗脑袋。」
项羽挺直了那永远不曾弯曲的脊梁,傲视着这漫山遍野的敌军,朗声大笑:
「吕马童!念在旧日交情,本王……便把这天大的好处,送给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项羽猛地横剑于颈!
寒芒一闪,鲜血如飞瀑般喷洒向苍穹。
这一位叱吒风云、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千古战神,轰然倒地!
「项羽死了!项羽自刎了!」
「抢头颅啊!封万户侯!」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原本吓得肝胆俱裂的汉军,瞬间化作了无数贪婪的野兽,发疯般地扑向那具冰冷的躯体。为了争夺那被切割的肢体与首级,数百名汉军在血泊中发生了极其血腥惨烈的内訌踩踏,刀剑相向,当场互杀数十人……
江水滔滔,拍打着血红的岸边。
船上的虞姬,似有所感地猛地按住了心口,一口鲜血喷在了白色的衣袖上。她望着那渐渐看不清的岸边,跪倒在漫天大雨中,发出了此生最绝望的慟哭。
一代战神梟雄,就此殞落。
而那颗名为「项平」的种子,则带着悲伤与血泪,顺着湍急的江水,悄然飘向了未知而漫长的歷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