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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彼岸(2 / 2)

张良直视着刘邦那双几乎要吃人的眼睛,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齐王韩信,刚刚打下齐地,根基未稳,他心里慌,他要的是大王亲口承认他是名正言顺的齐王,要的是陈县以东到海边的江山;魏相彭越,游击梁地,他要的是睢阳以北到穀城的封赏。如今大王自顾不暇,尚未得天下,便急着追杀项羽。在他们眼里,若项羽现在就死了,大王成了天下的唯一主人,这天底下的好处,还有他们的份吗?」

张良指了指帐外那漫天的烽火,字字诛心:「大王,这不是他们在阵前背约,这是他们瞧准了时机,在用项羽的刀,逼大王『割肉』啊。」

「砰——!」

刘邦一拳砸在粗壮的营帐主柱上,整根木柱剧烈晃动了一下,他的指关节瞬间一片血红。他自嘲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回盪在空旷的大帐里,显得无比凄厉与愤恨:

「割肉?哈哈哈哈!这群功臣的心思,倒是动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狠!」

刘邦一边笑,脸上的肌肉一边神经质地抽搐着。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前倾,那一双老眼里,平日里那种市井流氓的无赖与圆滑在这一刻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准、冷酷、带着极致杀意的帝王心术。

「要地是吧?要当王是吧?」

刘邦死死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没关係!地,老子给!老子今天就大方一回,子房,你亲自给老子拟詔!把陈县到海边都划给韩信,把睢阳到穀城都批给彭越!老子不仅给地,老子还要给他们金银财宝,要把他们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

陈平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抬起头:「大王,这无异于养虎为患……」

「给老子闭嘴!」

刘邦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陈平一眼,那眼神里的狠辣让陈平瞬间打了个寒颤,连忙跪倒在地。

刘邦重新看向张良,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沙哑而冰冷:「老子分得清轻重。现在天底下最紧要的事,是先把项羽那个重瞳子给剁成肉泥!项羽不死,老子连命都没有,要这些地有屁用?!只要能弄死项羽,这天下的肉,老子现在愿意一刀刀割给他们吃!」

说到这里,刘邦的语气突然顿了顿,他转头看向了西北方向,脑海中闪过那座在汉中隻手遮天的赵府深宅,闪过那些由张良亲手转交、盖着赵府大印的赊粮文契。

刘邦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冷芒凝结成了实质,幽幽地说道:

「……赵大东主要地、要税,那是老子欠他的。当初陈仓道命悬一线,是赵府的镖头、家僕拼了命守下来的;老子兵败彭城,是赵府源源不断的白麵乾粮,把汉军几十万张嘴活活餵饱的。老子赊了他的粮,欠了他的命,所以老子分他地,分他税,老子给得心甘情愿,绝不含糊!」

突然,刘邦的脸色一沉,声音压得低不可闻,却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血腥气:

「可老子……不欠韩信彭越。」

「他们今天敢拿项羽的刀要挟老子。好,这笔帐,老子记下了。等把项羽彻底逼上绝路……」

刘邦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冷冷地拂了拂衣袖,眼底那一抹属于帝王的残酷与猜忌,如同跗骨之蛆般,彻底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站在一旁的张良,静静地看着此时的刘邦。

火把的火光在刘邦那张老态龙钟却厉色骇人的脸上忽明忽暗,映照出了一尊正在缓缓成型的、孤家寡人的帝王身影。

张良在心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白皙、乾净的手掌。

他知道,刘邦这番话,不仅定下了韩信与彭越未来注定悲惨烈、身首异处的下场,更是给他自己敲响了警鐘。

这天底下的功臣,只要沾了刘邦的江山,迟早都要被这颗帝王心给吞噬殆尽。唯有赵大东主是聪明的,不要名分,只要实利,早早地将自己摘出了这局血腥的棋盘。

张良微微垂眸,心中那个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决定,在这一刻彻底变得坚不可摧——等大局一定,项羽一死,他便要立刻向刘邦请辞,再不问人间烟火的日子。

「大王英明。」

张良再次拱手,语调平静,却已经带着一丝不着痕跡的、局外人的疏离:「臣,这就去拟詔。只要利益给足,齐王与魏相的数十万精锐,三日之内,定会为大王,将项羽彻底葬送。」

「好!」

刘邦转身,一把扯下墙上的宝剑,重重砸在案几上:「传令下去!全军休整,等那两隻秃鹰一到……给老子把项羽,往死里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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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西院】

杨婧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有一种痛,能将人的灵魂生生撕裂。

她是以冷酷着称的黑冰卫,昔日在大秦的刀山血海里趟过,胸口挨过对穿的箭伤,大腿被削去过整块皮肉,那时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甚至能一边流着血,一边冷静地擦拭着手里的匕首。

她本以为,生个孩子能难到哪里去?不过是顺应天道的一场忍耐。

可直到那密密麻麻的宫缩如潮水般疯狂涌来时,杨婧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不是皮肉之苦,那是体内所有的骨骼被生生折断、血肉被寸寸撕开的剧痛!每一下阵痛砸下来,都像是有一把带着倒鉤的铁銲,在她的腹腔里疯狂地搅动,将她强悍的内力震得粉碎。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终于驀地衝破了这位顶级刺客那咬得出血的嘴唇。

寝房内,一向清冷的杨婧此刻满头大汗,一头青丝全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煞白的脸颊上。她死死抓着身下的床褥,那指甲竟生生将厚实的被面抓出了几道撕裂的口子。

沐曦与小桃守在榻前,忙得不可开交。徐奉春大夫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施针一边大喊:「不成了!杨婧内力太深,身子骨绷得太紧,这是在跟痛觉硬碰硬啊!快!小桃,快拿块乾净的粗布塞给杨婧咬着,免得她生生咬断了自己的牙!」

小桃赶忙扯过布团塞进杨婧嘴里,急得眼眶泛红:「婧姐!别硬撑!跟着我呼气!快!」

杨婧咬着布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低吼,眼眶周围全是生生疼出来的血丝。

与此同时,长廊外。

「啪嗒、啪嗒、啪嗒……」

急促而凌乱的步伐在青石板上反覆响起。

郭楚像隻没头苍蝇一样,在西院的长廊下来回疯狂踱步。他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双手攥得死紧,每听见里面传来杨婧一声隐忍的惨叫,他的心脏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不远处,芻德跟寧儿并肩站着。芻德瞅了瞅焦躁不安的郭楚,对着寧儿挑了挑眉毛,比划了一个大手势,压低声音笑道:「瞧楚哥那傻样。放心吧,婧姐身子骨那么硬朗,定能给他生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

寧儿温柔地笑了笑,眼底虽有担忧,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就在郭楚急得恨不得一脚把寝门踹开的当口,一隻粗糙而沉稳的大掌突然伸了过来,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玄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几乎要将衣角扯烂的郭楚,语气冷静,沉声道:「郭楚,定下神来,莫要自乱了阵脚。」

可郭楚此时哪里定得下神?他转过头,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头儿!那可是阿婧啊!你是知道她的,当初在战场上受了那么重的伤,她连哼都不哼一声!现在她居然在里面喊疼……到底有多疼?!那生孩子到底能有多疼啊?!」

玄镜掀了掀眼皮,淡淡地看着他。随后,玄镜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勾起,精准地成了一个有些骇人的爪状,然后不着痕跡地朝着郭楚的下半身某个要害部位瞄了一眼。

玄镜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想要体验一下吗?」

郭楚顺着玄镜的目光往下看,顿时觉得某个地方一阵恶寒,原本急出来的冷汗生生被吓退了一半。他一巴掌拍开玄镜的手,苦着脸告饶:「头儿!我都已经够紧张了,您就别打趣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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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婧的身子骨到底不是寻常女子可比。

在经歷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生死煎熬后,阵痛达到了顶峰。寝房内,杨婧一把吐掉了嘴里的粗布,那双平日里清冷孤傲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她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对着门外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郭楚——!老娘要杀了你——!啊————!!!」

随着这声带着刺客杀气的最后啼喊,杨婧那惊天动地的吼声响彻整个赵府!

下一刻,寝房内突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生了!生了!」房内传来小桃惊喜的欢呼。

门外的郭楚一听见「生了」两个字,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哪里还管得了什么规矩?他整个人如同一道赤色的闪电,拔腿就想往内衝,砰的一声,手才刚按在门板上,一隻铁铸般的大掌却从斜刺里伸了出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头儿?!」郭楚眼眶通红,急得直跺脚。

玄镜沉着脸,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将他钉在原地,声音低沉而严厉:「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郭楚的身子一僵,这才反应过来——房里,还没有传出孩子的哭声。

一时间,西院长廊下落针可闻。郭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双眼瞪着那扇门,冷汗顺着脖子劈哩啪啦往下掉,整颗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快要窒息。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得像是过了几百年。

郭楚急得快要吐血的当口——

「哇——!呜哇——!」

一声清脆、响亮,宛如飞鸟破空般的婴儿啼哭声,终于轰然刺破了西院漫长的死寂!

玄镜这才缓缓松开了手,嘴角隐隐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进去吧。」

郭楚这回连话都顾不上回,砰的一声推开房门,整个人如同一阵狂风般直接衝了进去。

大床榻上,血腥气与草药味弥漫。杨婧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弱地瘫软在枕褥间,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

「阿婧!」

郭楚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一把将杨婧那隻冰凉、满是汗水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看着心上人这副遭了大罪的模样,这个能在万军丛中衝杀的汉子,心疼得眼眶瞬间就红了:「辛苦了……阿婧,真的辛苦了……」

杨婧虚弱地掀起眼皮,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焦急与心疼的俊脸。虽然连手指头都快抬不起来了,但黑冰卫的气场不能丢,她一边喘着气,一边咬牙切齿地威胁道:「给我等着……等我调理好身子……有你受的!」

郭楚一听,半点脾气都没有,急忙连连点头,捧着她的手又是哈气又是亲吻,当场发誓:「好!等你身子骨好了,我天天让你揍!阿婧,我方才在外面听着,我恨不得替你痛、替你生!我是真的捨不得你痛啊……」

瞧着这两人一个放狠话、一个毫无原则地求饶,一旁的沐曦与小桃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徐奉春抱着一个用乾净锦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傢伙走了过来,慈祥地对郭楚道:「好了,快瞧瞧,是个极漂亮的女娃娃呢。」

「女娃娃?」

郭楚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从徐奉春手中接过那个软糯糯的小生命。小傢伙皮肤红润,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哭声清亮,煞是讨人喜欢。

郭楚抱着这个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高兴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赏赐的孩子,一秒也坐不住,抱着孩子就往主大厅跑去。

大厅内,一袭黑袍的嬴政正负手而立,深邃的黑眸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郭楚。

「东主!大东主!」郭楚激动得单膝跪地,将繈褓高高举起,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阿婧生了!是个女娃娃!请东主……为小女赐名!」

嬴政看着那个在繈褓中啼哭渐歇、隐隐透着一股子灵动与英气的小傢伙。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跨越歷史的温存。

大秦虽逝,但黑冰卫的锋芒未折,这孩子不该再承载阴暗的刺杀,她应当是自由的。

嬴政微微摇了摇头,沉声道:「名字,留给阿婧去唤。孤,便赐她一个字——『翎』。」

翎,是玄鸟翅膀上最美丽、也最坚硬的羽毛;是顶级神箭上,能助其百步穿杨、翱翔九天的箭翎。

「属下……代小女,叩谢东主大恩!」郭楚激动得连连叩首。

谢过恩后,郭楚一刻也不愿多待,抱着他的「小翎儿」又急匆匆地一路小跑回了西院寝房。

此时杨婧已经换上了乾净的衣物,正靠在床头歇息。

郭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怀里的小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杨婧的臂弯里。他顺势坐在榻边,伸出宽厚的手掌,极其温柔地拂过杨婧额前汗湿的碎发,看着榻上虽然虚弱、却满眼柔情看着孩子的妻子。

郭楚憨憨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刻骨铭心的深情与自豪,低声道:

「阿婧,你瞧,你当初不是说,希望嫂子生的是个精緻的女娃娃吗?咱们有女儿了。东主刚刚赐了字,叫『翎』。你看她这眉眼……长大了定会如同你这般好看,是个顶天立地、惊艷天下的小巾幗!」

杨婧看着怀里那小小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翎儿」,听着耳边丈夫温暖的絮叨,唇角终于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极其美丽的弧度。

这汉中的避风港里,大秦的馀韵与新生的血脉,正伴随着婴儿微弱的呼吸,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