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婧坐定,继续吃着手里的鸡肉。郭楚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凳上,一脸探询地看着小桃,开口问道:「嫂子,阿婧下个月就要临盆了,这几日却突然天天拿鸡腿当饭吃,这正常吗?我真怕她身子重,吃出什么好歹来。」
小桃听了,忍不住停下手里的针线,掩着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正常,怎么不正常?当初我快生兴儿的时候,那才叫折腾。有一回大半夜的,我突然闹着非要吃鹿肉不可,汉中城大半夜的哪里去弄鹿肉?玄镜被我逼得没办法,偷偷溜去府里的冰室,把蒙总管特意留给太凰的鹿肉给摸了出来,在后院半夜烤给我吃。」
郭楚听得挑了挑眉,转头瞧向蒙恬,调侃道:「总管,那你下回跟兄弟们出府狩猎,记得多捎带几头野鹿回来。否则阿婧哪天要是也半夜闹着要吃鹿肉,我可不敢去偷太凰的鹿肉。」
蒙恬将军哈哈大笑,摸了摸下巴的鬍鬚,打趣道:「无妨,郭楚你儘管放心。毕竟咱赵府最要紧的宝贝,现在可全系在杨婧姑娘的肚子里了。」
「我不想吃鹿肉。」
杨婧此时优雅地将骨头上的最后一丝嫩肉啃乾净,随手把骨头放进青铜盘里,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她眼神平静地看向郭楚,言简意賅地吩咐:「去,再去后厨拿一根。刚才那是滷汁的,这回我要吃薑桂口味的。」
郭楚看着那隻朝自己扬了扬的下巴,无奈地站起身:「行,夫人稍候,小的这就去后厨给你当差。」
正当郭楚准备跑腿之际,凉亭外的石阶上,徐奉春大夫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药袋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老头子如今在赵府过得舒坦,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老傢伙私底下肯定没少偷偷品嚐库房里那些稀世药材。
「哟,都在呢。」徐奉春一屁股坐下,随手将那沉甸甸的药袋子往芻德怀里一塞:「诺,抓好了,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燉。」
小桃原本在瞧着杨婧和郭楚逗趣,见状有些好奇地转过头去,看着一脸局促的芻德,问道:「芻德,你这怎么突然抓起药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前阵子走镖受了伤?」
芻德那张平日里俊美又带着几分风流的脸,此刻「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两隻手紧紧心虚地攥着药袋子:「这……这不是我喝,是……是给寧儿的。」
小桃一听更急了,连忙拉住寧儿的手,关切地问道:「寧儿,你哪里不舒服?快跟姐姐说说。」
寧儿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一脸茫然,显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袋药是干嘛用的。
「行了行了,你们这群年轻人,脸皮就是薄!」徐奉春老头子翻了个白眼,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大喇喇地替芻德回答了:
「寧儿丫头身子骨好得很!那药不是治病的,是老夫特意用上好的当归、人参和几味秘传草药配出来的调理方子。这叫——『调经孕子』的种子药!这傻小子,瞧着郭楚和杨婧成亲大半年、如今眼看着连娃儿都要落地了,自己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昨晚大半夜不睡觉,敲老夫的房门,非要老夫给寧儿配一副往后容易怀上个乖娃娃的神药。」
「哟呵!」郭楚刚迈出凉亭的腿生生收了回来,一脸坏笑地折返回来,用胳膊肘撞了撞芻德:「可以啊二镖头,这大半年日子过得挺滋润,算盘珠子打得倒挺远,连种子药都备上了?」
小桃也忍不住调侃地笑了起来,看着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鑽进去的芻德,故意拉长了语调:「哦——原来是急着要孩子呀。这心思动得倒快,看来咱们赵府过不了多久,又要热闹嘍。」
寧儿这下总算看懂了,一张白皙的小脸蛋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羞得直接把头埋进了芻德的怀里,再也不敢抬起来。
芻德一隻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媳妇,另一隻手拎着药袋,一边梗着脖子,一边有些傲娇、又无比认真地小声嘟囔道:
「笑……笑什么笑……我这叫有备无患!等婧姐生完了,正好轮到我们家寧儿,这大秦的血脉……本来就该生生不息嘛。」
微风拂过凉亭,花香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杨婧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闹成一团的眾人,清冷的嘴角也隐隐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外面的世界或许依旧烽火连天,但至少在这一刻的赵府花园里,满是人间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烟火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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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凉亭不远处的碧绿草地上,玄镜正长身而立,双手环胸,一双平日里冷厉如鹰隼的眼眸,此时正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前方。
兴儿正迈着小短腿,在草地上活蹦乱跳。而在他面前,身为大秦第一神兽的「太凰」,正高傲地端坐着,那条粗壮的虎尾巴在身后一搭一搭地拍着草地。
「抓、抓耳朵!」兴儿一边奶声奶气地嚷嚷,一边奋力踮起脚尖,两隻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想要去够太凰头上那两隻毛茸茸的耳朵。
可惜他实在太矮了,蹦躂了半天连太凰的下巴都没碰着。兴儿也不气馁,嘴一瘪,索性整个人像隻小树懒一样,噗通一声扑过去,抱住了太凰那条比他腰还粗的前腿,一边摇晃一边仰着小脑袋撒娇:
「太凰哥哥陪我玩!你下来你下来,快陪我玩嘛!」
堂堂震慑三军的百兽之王,此刻看着腿上这团软绵绵、还带着奶香味的小肉球,那双威严的虎目里闪过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无奈。太凰那两隻原本立得高高的耳朵,突然「唰」地一下,毫无威严地向后完全耷拉、贴平了下去。
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嚕,终究是向这隻小皮猴妥协了,庞大的身躯一矮,顺从地顺着兴儿的力道趴在了草地上。
「哇!太凰哥哥趴下啦!」
兴儿高兴得拍手直笑,手脚并用地踩着太凰的厚爪子,一骨碌就想往牠那宽阔如磐石的虎背上爬。
「兴儿,不可。」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传来。玄镜不知何时已经迈着大步走了过来,那双结实修长的手臂一伸,在兴儿刚爬到一半时,便精准地将这小傢伙从虎背上捞了起来,稳稳地抱在自己怀里。
兴儿有些不乐意地在自家爹爹怀里扭了扭身子,嘟着小嘴辩解道:「可是太凰哥哥自己趴下来的,太凰哥哥想跟兴儿玩呀。」
玄镜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酷似小桃的圆脸,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随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趴在地上、一脸无辜的太凰,耐心地教导道:
「你看太凰哥哥的耳朵。那耳朵都往后贴在脑袋上了,代表牠其实不喜欢被人骑在背上。牠只是疼你、让着你,所以才勉强答应跟你玩。你可以跟太凰哥哥玩别的,但往后万万不许再骑到牠身上,明白了吗?」
兴儿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转头看了看太凰那两隻向后贴得扁扁的耳朵,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连忙从玄镜身上溜了下来,伸出两隻小胖手,有些心疼地抱了抱太凰那硕大的虎头,奶声奶气地道歉:
「太凰哥哥不喜欢,那兴儿不骑了,我们不玩这个。」
太凰伸出倒刺微带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兴儿的小手,逗得小傢伙缩着脖子咯咯直笑。兴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一拍小手,兴奋地大喊:
「那我们玩躲猫猫!太凰哥哥,你要来找兴儿喔!不许偷看!」
说完,兴儿就迈着那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啪嗒啪嗒」地一溜烟朝着不远处的花丛跑去。他那小小的身躯一下扎进了茂密的花枝里,明明半个屁股和那件红色的小兜子还露在外面,自己却觉得躲得天衣无缝,忍不住躲在花丛深处,自己发出「咯咯咯」的憋笑声。
玄镜站在原地,嘴角噙着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太凰看着那撅在花丛外的红屁股,一双虎眼里满是纵容。牠慢吞吞地站起身,甩了甩身上的草屑,放慢了脚步,大摇大摆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还装模作样地东闻闻、西嗅嗅,甚至故意用爪子拨弄了几下空无一人的大树根,彷彿真的找不着人似的。
花丛里那「咯咯咯」的偷笑声顿时更响了,还夹杂着兴儿刻意压低的得意声音:「太凰哥哥笨笨,找不到我……」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太凰才优雅地转了个身,迈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无声步伐,悄悄踱步到了那片花丛前。那硕大的虎头猛地往花枝里一探,发出了一声极其温柔的低吼:「吼——」
「哇!太凰哥哥找到兴儿了!」
兴儿发出一声欢呼,像隻小兔子一样从花丛里蹦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太凰那毛茸茸的脖子。三岁多的孩子正是精力最旺盛、体力好得像使不完的时候,刚被找到,他又咯咯笑着松开手,迈开小短腿在草地上兴奋地倒退着跑,一边倒退,一边对着太凰猛招手:
「不玩躲猫猫了!太凰哥哥来抓我啊!快来抓我呀!」
太凰顺势打了个滚站起身,看着眼前这隻不知天高地厚、一边挑衅一边往前疯跑的小皮猴,这尊大秦神兽眼底满是宠溺。牠压低了身子,迈着轻快的碎步在后面假意追赶,时不时还用那毛茸茸的耳朵尖去蹭兴儿的后颈肉。
「哈哈哈哈!抓不到,太凰哥哥抓不到我!」兴儿高兴得扯着小奶音直嚷嚷,小脚丫在草地上踩得飞快。
太凰瞧着他那股疯玩不肯停的劲头,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窜,却又极其精准地收了力道,长尾巴一勾,顺势用那宽大的脑袋将兴儿往怀里轻轻一顶。
兴儿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直接扑在了太凰那厚实温热的肚皮上。太凰一个翻身,乾脆带着这个咯咯狂笑的小傢伙,在软绵绵的绿草地上轻快地打了个滚。
不远处,玄镜静静地看着在草地上彻底玩疯的一人一虎,听着儿子那中气十足、回盪在整个花园里的欢笑声,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将大秦第一刺客眼底最后的一丝冰冷,也彻底融化成了汉中春日里的融融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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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下的帝王心》
长廊下,风铃在簷口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嬴政与沐曦并肩立在廊前,黑金与烟青色的衣角在风中微微交叠。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望去,正好能将后花园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草地上,兴儿一边扑腾着小短腿,一边对着太凰招手大喊:「太凰哥哥来抓我啊!」惹得那尊神兽压低身子在后面闹他;不远处的凉亭里,郭楚正一脸认命地准备去后厨拿那根薑桂口味的鸡腿,芻德则小心翼翼地把护着满脸通红的寧儿,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蒙恬都在跟着抚鬚大笑。
这群昔日只知道杀人与潜伏的大秦黑冰卫,如今在汉中,每个人都活出了最热气腾腾的模样。
沐曦收回目光,轻轻靠在嬴政肩头。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琥珀色瞳孔里,此时盛满了繾綣的温柔与一丝藏得很深的悲悯,低声呢喃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政,你说若这天下的主人,都能把天下的百姓,照顾得像他们一般幸福,该有多好?」
嬴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深邃的眼眸在触及到沐曦那双泛着神圣流光的眼眸时,眼底的冷硬寸寸软化。他抬起手,有些怜惜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因为这双世间罕见的独特眼眸,代表着她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大秦凰女。为了不让外人起疑,自从退隐后,他便从未让沐曦示人,将她妥帖地护在这座赵府深宅之中。
「天下的主人?」嬴政收回手,负在身后,转头望向广武山所在的东方,嘴边勾起一抹冷彻骨髓却又洞若观火的淡笑:「若要按曦的期许,刘邦那无赖,定会撕毁盟约,出兵杀了项羽。」
沐曦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嬴政淡淡道:「刘邦这人虽市井地痞,但他比项羽更懂得什么叫『听劝』,也更明白什么叫安生。他若放项羽回江东,项羽必会以军夺地,天下将永无寧日。所以,为了大局,他就算背上千古骂名,也定会把项羽赶尽杀绝。」
说到这里,嬴政垂下眼眸,拉起沐曦的手:「夫人还记得当年赊粮给刘邦时,他亲口答应的事吗?」
沐曦唇角微扬,点了点头。那时刘邦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他打下来的江山版图,任由赵大东主自己去挑一块,他刘邦绝不过问。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乾粮。他欠了赵府这么多,总该吐出点代价。」嬴政将沐曦的手裹在掌心,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等杨婧產子,府里的大局安顿好。孤便带你去外面走走。」
沐曦听着,心中微微一动,眼底漾开了笑意。可她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促狭地眨了眨眼,朝着凉亭的方向努了努嘴:「主意是好。可你瞧瞧婧儿,这大半年她挺着肚子也没耽误走镖。她那要强的性子,若是听说夫君要带我出府挑地……」
嬴政挑了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凉亭里,杨婧虽然坐着歇息,但那一双清冷的眼眸却时不时警惕地扫过四周,即便是快生了,黑冰卫女将的骨气与警觉也丝毫未减。
「怕是第一个按捺不住,提着刀就要跟着我们出府去闯那新天下了。」沐曦打趣道。
嬴政闻言,与沐曦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长廊外,微风拂过。兴儿雀跃的呼喊声与太凰温柔的低吼交织在一起,而这座汉中赵府,正在这变幻莫测的天下格局中,静静孕育着另一个新时代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