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大夫,你手里那是什么?」
「没有没有!老夫什么都没拿!」
「……」
徐奉春的退休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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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巡车队,行宫。
夜深了。
李斯站在寝殿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殿内不时传来几声嘶吼——不像人,更像野兽。伴随着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的咒骂。
侍从们缩在廊下,没人敢进去。
李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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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狼藉。
烛台倒了,帐幔被扯下一半,几案翻倒在一旁。
那个人蜷缩在角落。
不——那不是人。
那是曾经和嬴政有七分像的影子。
此刻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中透着青灰。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架子上。
他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
「药……给我药……药……」
李斯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个人,当年是他亲自挑的。
和嬴政有七分像,听话,好控制。
这些年,他替他上朝,替他见大臣,替他扮演那个「皇帝」。
现在呢?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药!药啊!」
那个人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李斯过去,蹲下身。
袖口一抖——
「啪。」
几隻纸包掉了出来。
四包。
整整四包逍遥散,落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两隻手一起伸出去,把四包逍遥散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李斯瞳孔骤缩:「不可——」
话没说完。
那个人已经开始嚼了。
纸屑混着粉末从他嘴角漏出来,洒在龙袍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使劲嚼,使劲嚥。
李斯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然后那隻手,缓缓落了回去。
那个人把满嘴的东西嚥下去,靠回墙上,闭上眼。
脸上掛着笑。
「够了……这次够了……」
李斯蹲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不动了。
笑容还掛在脸上,像睡着了一样。
李斯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没有了。
他收回手,看着那张脸。
那张曾经和嬴政有七分像的脸,此刻瘦得只剩一层皮。蜡黄,青灰,毫无生气。
但他嘴角还掛着笑。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李斯站起身。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靠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李斯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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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侍从们还缩在廊下。
看见李斯出来,有人问:「丞相……陛下他……」
李斯脚步没停,声音平平的:
「陛下累了。今晚谁都不许进去。」
侍从们点头。
李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照得格外苍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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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里,那间寝殿的烛火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靠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很安详。
很安静。
史书上只会记载:
始皇叁十七年,丙寅,帝崩于沙丘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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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燕地时,已是十日之后。
玄镜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函,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嬴政的声音:「进来。」
玄镜推门进去。
嬴政正在看账册。沐曦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暖暖的。
玄镜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双手将密函呈上。
嬴政接过,拆开。
目光扫过纸上那几行字——
「某已去。暂秘不发丧。请示。」
字跡是李斯的,比平时更简,却也更沉。
嬴政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密函放在案上,转头看向沐曦。
沐曦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但她没有开口。
这是他的事。是他的国,他的臣,他的过去。
她不插手。
嬴政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玄镜。
「告诉李斯——」
他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留住嬴氏血脉即可。其馀的,他自行处置。」
玄镜垂首:「诺。」
他起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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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都山。
秋色正浓。层林尽染,红的枫、黄的櫟、青的松,交织成一片绵延不尽的画卷。山风掠过,捲起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轻轻落在林间。
太凰从林子深处踱了出来。
银白的皮毛上沾着几片落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跡,牠慢悠悠地走到沐曦身边,用大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噥。
沐曦低头看牠,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帮牠擦去嘴角的血跡,笑了:
「吃饱了?」
太凰瞇起眼,甩了甩尾巴,往她怀里拱。
嬴政勒住韁绳,逐焰稳稳停下。
「走吧。」沐曦摸了摸太凰的脑袋。
嬴政伸出手。
沐曦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她坐直身子,背脊轻轻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时沉稳的节奏。山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太凰低吼一声,步伐轻快地跟在了马侧。
踏旭跟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低下头,啃几口路边的草。
不远处,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小桃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头来,往山里张望。
「东主他们……不会有事吧?」
玄镜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跟着那两个身影。
「不会。」
郭楚站在马车旁,手里捧着个水囊,慢悠悠喝了一口。
芻德趴在一棵老树根旁边,手里拿着根草茎,正往一个小洞里戳。
「嘖嘖嘖——出来出来——」
洞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虫鸣,他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趴得更低,脑袋几乎贴到地上,屁股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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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深处,逐焰慢慢走着,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太凰跟在旁边,步伐沉稳,尾巴一甩一甩,偶尔低头闻闻路边的草,又抬头继续走。
沐曦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格外温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唇角微微勾着一个弧度。
沐曦看着那张脸,有些恍惚。
正史中,秦始皇死于始皇叁十七年。
那个替身,正好死在这一年。
而她的夫君……
气息沉稳,身体结实,气色比刚到燕地时好了不知多少。这些日子,他每天练剑,每天喝她熬的汤,每天抱着她醒来。
还有之前那一次以血换命……
她体内那些来自未来的奈米科技,有小部分进入了他的身体。
不会太多,但足够了。
足够修復那些暗伤,足够让他比常人更强健,足够让他——
沐曦轻轻笑了。
那个死在沙丘的人,从来都不是她的夫君。
史书上写的「始皇崩」,从头到尾,是一个替身。
而她的夫君,真正的嬴政,会和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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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
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沐曦回神,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
「为何一直盯着孤看?」
沐曦眨了眨眼,唇角微微勾起:
「在想……你教我骑马吧。」
嬴政挑眉。
沐曦继续说,语气轻快:
「这样,你骑踏旭,我骑逐焰。逐焰喜欢我,牠会听话的。」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极淡极淡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他揽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然后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山风拂过,落叶纷飞。
太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走。
一吻结束,沐曦靠在他怀里喘气,脸颊烫得像火。
嬴政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是她见过最深的光。
「现在就回府——」
沐曦愣住:「回府?」
嬴政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魅惑的笑意:
「今晚,孤让曦……骑天下第一烈马。」
沐曦的脸瞬间炸红:
「政——!」
嬴政大笑,双腿一夹马腹:
「驾!」
逐焰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箭般窜出。
沐曦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影飞快倒退,她的发丝在空中飞扬。
她回头,看见那张笑的脸。
嬴政。
她的夫君。
曾经的始皇帝。
此刻,笑得像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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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踏旭愣了一下,随即撒开四蹄追了上去。
太凰也动了。
那头银白色的巨大身影,紧随其后,四爪翻飞,带起一路落叶。
牠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吼——!」
不是警告,不是威慑。
是开心。
是跟着家人一起奔跑的开心。
马车旁,芻德猛地站起来:
「头儿!东主他们——」
玄镜看着那两道疾驰而去的身影,看着那头紧随其后的白虎。
然后他开口:
「回府。」
山道上,尘土飞扬。
两匹马,一头虎,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沐曦靠在嬴政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畅快。身后,太凰的脚步声紧紧跟着,偶尔传来一声兴奋的低吼。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联邦读过的一句话。
「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不对。
她想。
歷史是由活下来的人继续的。
而她身边这个人,会一直活着。
和她一起。
和太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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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把整片山林染成金红。
叁道身影在光影中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消失在山的另一头。
风里,还隐约传来太凰的一声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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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先别走!
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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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嬴政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窗外。
沐曦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
「替身已死。」
沐曦握紧了他的手。
嬴政低头看她:
「从此以后,再无秦始皇。只有赵大东主,和他的夫人。」
沐曦轻轻笑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书房角落里那个缩着脖子、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人。
「暴躁龙。」
那人抖了一下。
嬴政也抬起眼,目光扫过去。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听说——」嬴政开口,语气平平的,「你第一版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暴躁龙跪在地上,发抖:
「那、那个……东主……夫人……听我解释……」
沐曦挑眉:「解释什么?解释你原本打算把我写回家乡后,被洗去记忆,然后在驪山皇陵里看到政的遗体和『政曦永契』铜镜,最后发疯?」
暴躁龙的脸色白了。
嬴政补充:「然后天人照顾她到终老?」
暴躁龙的脸色青了。
沐曦继续:「第二版呢?两个天人争夺我,政在古代孤独终老?」
暴躁龙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太凰呲着牙,对着暴躁龙低低地「呜」了一声。
嬴政放下竹简,站起身。
暴躁龙整个趴在地上:「东主饶命!夫人饶命!太凰将军饶命——!」
沐曦笑了。
她走过去,把暴躁龙拉起来:
「起来吧。我们不是来罚你的。」
暴躁龙愣住。
沐曦回头看了一眼嬴政,又转回来,轻声说:
「是来谢谢你的。」
暴躁龙张了张嘴。
沐曦继续说:「也多谢读者们的留言,你才把结局改回来。从20万字写到80万字——」
嬴政站在窗边,没说话。
沐曦转头看向嬴政:
「政,你不要对她发脾气了,可好?」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走过来,在沐曦身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发抖的「暴躁龙」。
「不罚也可。」
暴躁龙抬头,眼睛亮了。
嬴政补了一句:
「但番外,继续写。」
暴躁龙连连点头:「写!写!一定写!」
嬴政又补了一句:
「否则——」
他顿了顿:
「就关到芻德的蛐蛐儿窝里去。」
暴躁龙的笑容僵在脸上。
沐曦笑得趴在嬴政肩上。
太凰在旁边甩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开心的咕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