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定首。
「猎!」玄镜高喝。
蒙恬率先策马衝出,身后叁十黑冰卫如扇形展开。他一眼锁定左侧一隻疾奔的獐子,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黑羽箭破空而去,直取獐子背心朱痕!
就在箭矢即将贯体的剎那,一道银白流影后发先至,竟以毫釐之差抢在箭前!
「噗嗤!」
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闷闷响起。太凰庞大的身躯悍然落地,虎掌下按着的,正是那隻咽喉被撕裂、朱砂红痕已被鲜血覆盖的獐子。而蒙恬那支箭,「嗤」的一声,深深钉入了獐子身旁的泥土中,尾羽犹自颤动。
太凰得意地低吼一声,金瞳亮晶晶地望向蒙恬,彷彿在说:「瞧,我比你快!」
「你啊……」
蒙恬勒住战马,非但没有气恼,反而摇头失笑,脸上满是
「又来这招」
的无奈与纵容。他收弓扬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讚叹与宠溺:「太凰将军,好快的速度!这一扑,比我这箭可俐落多了!」
高坡上,嬴政声音沉稳传来:
「太凰,不可争功。」
六个字,不重,却让太凰耳朵一耷。牠低头看看爪下猎物,又偷瞄一眼蒙恬,最后朝着高坡方向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在辩解的:「……嗷。」(知道了啦,可是蒙恬又没生气……)甩头便朝另一隻逃窜的獐子追去。
林间顿时热闹起来。
箭矢破空声、马蹄踏叶声、兽群奔逃声、黑冰卫的低喝与太凰兴奋的低吼交织。猎物一批批放出,朱砂红痕在林隙间时隐时现,成为最鲜明的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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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中天,最后一波猎物放出。
七头健鹿四散奔逃,唯独那头角系赤带的雄鹿被留在笼中,直至其他兽影尽没林深,笼门才轰然开啟。
雄鹿怔了一瞬,随即惊跃而出!
牠体型硕大,肩高近五尺,鹿角如枯枝虯结,赤色皮革在狂奔中翻飞如血旗。多年山林生存的本能让牠直衝最茂密的榛莽丛,试图以复杂地形摆脱追猎。
嬴政勒马于高坡,逐焰喷着鼻息,前蹄轻刨。他未动,只静静看着。
下方,叁道身影同时射出。
左翼,蒙恬挽弓策马,黑驹如铁铸,蹄下尘烟滚滚。
右翼,玄镜伏身鞍上,灰马无声,如影贴地疾行。
而正中——太凰四爪腾空,雪白毛皮在绿林间拉出一道笔直的银线,速度竟比骏马还快叁分!
「围叁闕一。」嬴政低语。
彷彿印证他的话,蒙恬与玄镜几乎同时张弓,箭矢却非射向雄鹿,而是射向牠左右两侧的树干。
「夺!夺!」
两箭深钉入木,雄鹿受惊,本能朝唯一未受威胁的正前方疾衝——。
雄鹿骤然急转!竟是假意前衝,实则欲借粗大櫸木掩护折返。
「好畜牲。」蒙恬喝彩,手中第二箭已发。
几乎同时,玄镜的箭亦离弦。
「嗖!嗖!」
两支黑羽箭在空中近乎平行,一左一右,精准穿过鹿角缝隙,「嗤」一声轻响,同时射入赤色皮革带两侧的皮绳。
绳断,带落。
而太凰的虎吻,在皮革带飘落的下一瞬,堪堪咬住雄鹿后颈皮毛。
「吼——!!!」
惊天动地的委屈虎啸,震得林叶簌簌。
太凰松口,雄鹿踉蹌前跌,被赶上的黑冰卫按住。牠却不看猎物,只仰头对着高坡上的嬴政,一声接一声地「嗷呜——嗷呜——」,金瞳里满是控诉:
明明是我快!明明是我先追到!那两支箭慢了我一步!不公平!
蒙恬下马,拾起地上的赤色皮革带,双手奉予策马而来的嬴政。
嬴政接过,目光却落在还在跺脚低吼的太凰身上。他唇角微扬,忽然将皮革带轻轻一拋——
太凰本能跃起,一口叼住。
「赏你了。」嬴政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笑意,「虽未得鹿,追猎最勇。这赤带,配你。」
太凰愣住,赤色皮带还衔在齿间,吼声卡在喉咙里。牠金瞳向下努力转动,想看清嘴里叼的是什么,却只能看到皮带末端垂在鼻前晃荡。牠疑惑地歪了歪头,又抬头望向嬴政,尾巴尖悄悄晃了晃——像在问:「这真是给我的?」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太凰这才松口,将皮带吐在前爪边,低头仔细嗅了嗅,又用鼻尖拱了拱。确认这「战利品」真的归自己后,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嚕,尾巴彻底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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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猎归
献宝
林间血腥气未散,猎场已清点毕。
嬴政策马回离宫,蒙恬与玄镜随行于侧,太凰叼着那条凝血赤带,脚步轻快地跟在马后,尾巴高高翘起,偶尔还得意地甩两下——彷彿叼的不是皮带,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离宫廊下,沐曦正迎着落日馀暉等候。见他们归来,她金瞳温软,笑意浅浅。
嬴政翻身下马,将韁绳递予侍从,对沐曦道:「猎场事了,晚宴可齐备?」
「齐备了,」沐曦頷首,「徐太医的药膳汤已煨足时辰,傅师傅的百人宴正待开席,还有——」她声音微顿,眼中漾开一丝独属他的暖意,「你独一份的麅子肉,在灶上温着。」
嬴政眼中掠过满意,正欲牵她入内——
「呜。」
一声低呜从脚边传来。
太凰不知何时已蹭到沐曦裙边,嘴里仍牢牢衔着那条赤带,金瞳亮晶晶地望着她,喉间发出含糊的、邀功般的咕嚕声。
沐曦低头,目光落在皮带上。带身沾着尘土与已乾涸的暗红血渍,在夕照下泛着沉鬱的光。
「这是……?」她轻声问。
太凰这才松口,将皮带小心翼翼放在她脚前,又用鼻尖往前拱了拱,昂起大脑袋,琥珀色的眼瞳里写满了「快夸我」。
沐曦弯身拾起皮带,指尖抚过上面粗糙的纹理,抬头看向嬴政。
「猎场魁首的标记,」嬴政语气平淡,却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太凰今日扑杀时机精准,虽未中红痕,孤便将此带予牠。」
沐曦闻言,唇角笑意更深。她揉了揉太凰毛茸茸的耳根:「原来我们凰儿今日这般英勇。」
「嗷!」太凰短促应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庞大身躯绕着沐曦轻蹭,哪还有半分猎场上的煞气,倒像隻讨赏成功的大猫。
蒙恬与玄镜立于阶下,见此景不禁相视莞尔。战场上撕裂敌阵、猎场中兇猛扑杀的「太凰将军」,在凰女面前,永远只是个得了奖励便急着献宝的孩子。
远处传来将士们的喧闹与酒肉香气,而东侧小室内,一锅只属于两个人的麅子肉正咕嘟冒泡,香气缠绵。
猎场的杀伐已远,人间的烟火正暖。
驪山的秋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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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夜宴
君臣同乐
暮色四合,驪山离宫前庭已燃起数十处篝火。
火光照亮叁百将士黝黑刚毅的脸庞,也照亮案上热气腾腾的鹿肉、山鸡、野兔,以及那叁大釜正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骨汤。
嬴政立于阶前,玄色猎装在火光中泛着沉铁般的光泽。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干练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猎场之上,寡人见诸君围捕如阵,进退有度,箭无虚发。这等驍勇,与沙场何异?」
庭中寂静,只馀柴火噼啪。
「大秦的江山,」他继续道,每个字都沉如铁石,「是战场上流血流汗打下来的。而守住这江山,靠的亦是刀锋与甲冑——」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一种罕见的、属于军人间的直白温度:
「诸将,辛苦了。」
五字落下,庭中骤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愿为王上效死!愿为大秦效死!」
叁百人的吼声匯成一股,震得篝火摇曳,惊起林间夜鸟。那一张张脸上没有虚饰的忠诚,只有被认可、被看见后的滚烫激昂。
嬴政頷首,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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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瞬间活了过来。
大块的鹿肉被撕开,油亮的山鸡被分食,酒罈的泥封被拍开,浓烈的酒香混着肉香蒸腾而起。将士们大声谈笑,交换着白日猎场的见闻——谁一箭双獐,谁被太凰抢了功,谁差点被雄鹿顶翻……
而最受欢迎的,竟是那叁大釜药膳汤。
「嘿!这汤够劲!」一个年轻卫士连灌两碗,抹嘴笑道,「喝下去浑身暖烘烘的,比酒还舒坦!」
「当然,」旁边老成的卫士啐道,「没闻见参味?这可是好东西,王上赏咱们的!」
眾人闻言,喝得更欢。汤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傅丁忙指挥庖厨再添水加肉,继续熬煮。
欢腾的宴席中,唯独一人与这热烈格格不入。
徐奉春坐在离釜最近的一席,面前也摆着一碗药膳汤。他没有喝,只是用调羹缓缓地、机械地搅拌着,目光呆滞地望着汤中沉浮的参鬚和当归片。
每搅一下,他脸颊就抽搐一下。
「我的当归……」他嘴唇囁嚅,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陈了叁代啊……就这么煮了……」
「我的人参……十五年野山参……切成段了……」
他又舀起一片黄耆,指尖微颤:「陇西的老货……全没了……」
那模样,不像在喝汤,倒像在给自己的珍藏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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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上主位,沐曦正将一片燉得酥烂的麅子肉夹到嬴政碗中。她抬眸间,恰看见徐奉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轻轻拉了拉嬴政的衣袖。
嬴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个搅着汤碗、彷彿在悼念什么的老太医。
玄眸中掠过一丝瞭然,随即浮起极淡的笑意。
他放下银箸,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阶下数步外的徐奉春听见:
「徐奉春。」
徐奉春正沉浸在「药材葬礼」中,闻声浑身一抖,调羹「噹啷」掉进碗里。他慌忙起身,疾步至阶前躬身:「臣、臣在!」
嬴政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
「此次犒军所用药材,回咸阳后,由少府原数补还太医院。品质,不得低于此次。」
徐奉春猛地抬头,老眼圆睁,彷彿没听清。
嬴政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宽厚:
「另,赏你……云南血灵芝一株。」
徐奉春彻底僵住。
云南…血灵芝?
那五个字像带着鉤子,把他叁魂七魄都拽了出来。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身为太医令,他太知道那是什么——生于滇地瘴癘深谷,吸地脉精华,十年长一寸,六十年方可成株採收。色如凝血,质若温玉,乃补精气、养神魂、续命元的无上圣药。宫中库藏,据他所知不过叁株。
师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的嘱咐:
「奉春啊……若你这辈子有缘得见『山神血』……便是死也值了……那东西……能从阎王手里抢人……」
王上……赏他一株?
「扑通!」
徐奉春直接跪下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腿软。他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臣……臣谢王上隆恩!王上……王上圣明!臣……臣……」他激动得说不下去,竟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嬴政微微抬手:「起来罢。此次犒军,汤膳调配得宜,将士皆言体暖神畅,此功在你。」
「臣不敢居功!此乃王上体恤将士之恩泽!」徐奉春爬起来,老脸已激动得通红,眼里哪还有半分心疼,只剩下狂喜与忠诚在熊熊燃烧。
他转向一旁的傅丁,声音陡然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气:
「傅师傅!这几日熬汤还需多少药材,儘管开口!我太医院库藏尚丰,绝不吝嗇!」
傅丁忍着笑,躬身应道:「诺,有劳徐太医了。」
徐奉春连连摆手,此刻再看那几釜正在沸腾的药膳汤,眼神已彻底不同——那不再是让他心碎的珍藏,而是王上赏识的证明、未来血灵芝的敲门砖。
他甚至主动舀起一大碗汤,仰头「咕咚咕咚」喝下,抹嘴大笑:
「好汤!果然大补!哈哈哈!」
那笑声爽朗畅快,与片刻前判若两人。
沐曦在嬴政身侧,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金瞳弯成月牙。她凑近他耳边,轻声笑道:
「王上这株灵芝,可比千金赏赐还有用。」
嬴政唇角微扬,执起酒爵,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千金易得,良医难求。让他心甘情愿为将士熬汤,值得。」
庭中,篝火愈盛,笑语愈喧。
药香、酒香、肉香纠缠升腾,与将士们酣畅的笑声一起,融进驪山深秋的夜空里。
而徐奉春已彻底融入这场欢宴,正拉着几个卫士,滔滔不绝讲述血灵芝的珍稀与妙用,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在火光下闪着满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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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宴席气氛正酣,蒙恬刚从炙架上撕下一条烤得焦香流油的兔腿,还未及送入口中——
一道银白身影如风捲至!
「吼——!」
伴随着一声理直气壮的低吼,太凰庞大的身躯带着扑猎的架势,将毫无防备的蒙恬直接扑倒在茵席上。硕大的虎头精准一探,那条肥美的兔腿便易了主,稳稳衔在了太凰齿间。
周遭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蒙恬躺在席上,手中空空,对上太凰那双得逞后亮得惊人的金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无奈地拍了拍压在身上的沉重「虎毯」,朗声笑道:
「唉唉唉,太凰将军!明明还有那么多兔腿,你怎么专抢末将手上这条?」
太凰闻言,非但不起身,反而得意地叼着兔腿,喉间发出含糊的、满足的咕嚕声。那模样分明在说:「抢来的,就是比较香。」
高阶主位上,嬴政见此情景,玄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早就习惯了这一人一虎之间的「特别游戏」。
沐曦更是忍俊不禁,轻声对嬴政道:「凰儿这是把蒙将军当成自家兄弟,在撒娇耍赖呢。」
蒙恬笑叹口气,索性也不急着起身,就着被太凰压制的姿势,伸出空着的那隻手,用力揉了揉太凰毛茸茸的颈侧——这是太凰最喜欢被挠的地方。
「行行行,这条算我孝敬将军的。」他边挠边笑道,语气里满是纵容,「不过将军,下次扑轻点儿,末将这把骨头可经不起您几回这么摔。」
太凰被挠得舒服,眯起眼,喉间的呼嚕声更响了,甚至用脑袋顶了顶蒙恬的手心,全然一副「下次还敢」的赖皮模样。
这场景看在眾将士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对神兽的畏惧,只觉说不出的亲切与热闹。有人大着胆子起鬨:
「蒙将军,您这是在给太凰将军顺毛呢!」
「太凰将军这是在提点蒙将军的下盘功夫!」
欢笑声中,蒙恬终于推开恋恋不捨的太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太凰也叼着战利品,步伐轻快地晃回沐曦身边趴下,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那条「抢」来的兔腿,尾巴尖还得意地一勾一勾。
一场小小的「抢食风波」,非但没扰了宴兴,反让这驪山秋夜,更添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暖意与詼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