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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庭驪山(2 / 2)

【第二日.溪畔情深】

秋水微凉,薄雾浮动,驪山脚下一道清溪缓缓流过。山林静謐,唯见一对身影并肩行于溪边。

“这里水色真好。”沐曦挽着裙角,踏入溪水,清波漫过足踝,撩起细碎波光。

“小心滑。”嬴政皱眉,拉住她的手。

沐曦回眸一笑,眼角漾着水光:”溪水难不倒我,只怕王上担心太多。”

嬴政低哼:”孤从未忘,只是怕你捨得为苍生,却总不捨得为自己惜命。”

她被他拉住,身子一个踉蹌,水花溅起,竟一脚踩空,扑通跌进他怀里。

溪水泼湿两人衣衫,她脸颊泛红,欲起身,他却紧紧扣住她腰际:”慢些,孤倒想试试这水凉不凉。”

沐曦被他拥着,头发贴着脸颊,睫羽湿润,声音也轻下来:”王上当真不怕冷?”

嬴政低头望她,语声微哑:”你在怀中,孤怎会冷?”

那一刻,天下再乱,朝局再险,两人只愿偷得浮生半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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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银河私语】

驪山夜凉,万籟俱寂,星河横掛天际。观星台上,风拂罗衣,银光点点。

沐曦仰卧其上,长发散开如黑瀑,腕间神经同步仪隐隐闪着微弱蓝光。

嬴政支肘侧卧,眉目松开,指尖轻轻绕着她的一缕发丝。火光未尽,星光已然铺满。

“王上……”她忽然轻声问:”还记得当初凤凰坠秦,是什么模样吗?”

嬴政一怔,眼底幽深如夜海。他低声道:”记得。那天惊雷如怒,赤焰焚空。孤看你从天而降,身披血光……那一瞬,天地皆静,只馀你一人。”

沐曦望向天穹,嘴角微翘,声音却似梦囈:”那日我坠落时,看见的……就是这条银河。”

她指向天幕中最亮的一抹光,”我来的地方,在那条星河的彼端,比你能想像的还要远。”

嬴政凝视那片星河良久,忽而低语:”孤梦过这条河。”

沐曦回眸:”梦见?”

“地宫未筑时,孤曾命人画江山于地底,置机关万千。后有术士言:天有银河,地亦当有其影。于是孤命人在陵中引水银,铺为大河,名曰‘银河’。从未知那是否真有其意义,只觉那条河……像你坠落时划过的长空。”

沐曦微微睁大眼,心中微颤,缓缓道:”你为我,在地底造了一条……星河。”

“若那条河真能通往你之所在,孤愿一生镇守河畔,待你归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彷彿那一刻整个星空都落进她心底:”政……你从未见过真正的银河,却已为我造了一条。”

夜风拂过银河,两人相对而坐,一语未言,却已道尽千年情深。

【驪山猎虎】

三日后,嬴政携沐曦入驪山狩猎。

秋日层林尽染,红黄斑斕如火海翻涌。两人共乘一骑,逐焰马蹄所至,落叶飞扬。

沐曦忽然神色一变,轻呼一声:等等!

嬴政勒住韁绳,逐焰骤然止步,前蹄扬起,长嘶划破山林寂静。

林间空地上,一隻雪白的母虎倒卧血泊,身侧蜷缩着一隻毛茸茸的幼崽,正呜呜哀鸣,细弱的声音透着惶恐与无助。

嬴政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如剑:驪山何来猛虎?

沐曦凝视虎尸,低声道:黄河决堤,大樑城淹,兽群南迁......或许,是逃难至此。

话音未落,她已翻身下马,衣袂翻飞如蝶,几步奔至那对虎母子身旁。幼虎察觉生人靠近,瑟缩后退,却因饥饿无力逃开,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暮色沉沉,风掠过草尖,沙沙作响,似在低诉这场无端灾劫。

沐曦在母虎尸身旁蹲下,指尖悬在那团颤抖的毛球上方。幼虎琥珀色的眼珠蒙着层水雾,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瑟缩。它前爪扒拉着泥土,像是试图唤醒再也不会回应它的母亲。

“别伤牠。”

她轻声道,嗓音比林间淌过的溪水还软。

她伸手,幼虎本能地往后缩,却又在嗅到她袖间淡淡的药香时迟疑了。沐曦的指尖轻轻碰上它的头顶,顺毛抚下,幼虎抖了抖,忽然抬头,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牠已经没有母亲了。”

她低语,掌心托住幼虎的腹部,将它小心地抱起来。小虎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绒毛传来,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四隻爪子悬在空中,不知所措地蜷着。

嬴政挑眉,玄色大氅被山风掀起一角:”你要养牠?”

沐曦低头,幼虎正仰着脸看她,眼睛圆溜溜的,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她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它的耳尖,抬头时眼里带着几分恳求:”请王上赐名。”

嬴政盯着那团毛茸茸的小兽,忽然笑了。他伸手,拇指抚过幼虎的额头,力道很轻,却让小虎本能地往后仰,差点从沐曦掌心翻下去。

“太凰。”他道。

沐曦一怔:”……什么?”

他指尖点了点幼虎的鼻尖,唇角微扬:”既是你捡的,便随你的『凰』。”

山风骤起,林叶簌簌。幼虎忽然打了个喷嚏,绒毛炸开,像团小小的蒲公英。沐曦忍不住笑出声,将它搂近了些,低头时发丝垂落,扫过小虎的耳朵。

“太凰……”她轻声唤,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家人了。”

幼虎歪头,湿漉漉的鼻尖蹭上她的手腕,像是在回应。

【养虎日常】

回到离宫后,沐曦用生肉餵养太凰,小虎起初怯生生,后来渐渐敢在她掌心舔食。

嬴政坐在案前批阅竹简,馀光瞥见沐曦逗弄太凰的模样——她笑得眉眼弯弯,指尖轻挠小虎的下巴,柔声唤它:”凰儿~来娘这里。”

竹简”啪”地合上。

“……娘?”嬴政眯起眼,”那孤是……爹?”

沐曦头也不抬:”那你可要有个当爹的样子。”

次日清晨,嬴政亲自入山猎了一头鹿,将最嫩的部位切成细条,递到太凰面前。

小虎嗅了嗅,缩回沐曦怀里。

“……孽畜!”

嬴政额角青筋一跳。

沐曦忍笑,握住他的手,将肉条重新递过去:”多些耐心。”

太凰犹豫片刻,终于低头,轻轻叼走了嬴政指尖的肉。

那一刻,君王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得意。

【醋意与温情】

几日后回到咸阳宫,朝务渐繁,金殿依旧威严肃穆,却因那只幼虎——太凰的存在,悄然渗入几丝鲜活生气。

嬴政很快发现,沐曦几乎将所有间暇都倾注在那小兽身上。

她亲手喂它撕碎的鹿肉,指尖被幼虎乳牙轻啃时,竟低笑出声;她为它梳理毛发,雪白指尖穿梭在虎崽蓬松的绒毛间,连眼睫都染着温柔碎光;甚至入夜后,那小东西还能蜷在她榻边的绒毯上,伴着沐曦均匀的呼吸声一同起伏。

某夜嬴政批完最后一卷竹简,抬眼便见沐曦斜倚窗边,衣襟微松,正用一根丝带逗弄太凰扑跃。幼虎滚进她裙摆间时,她竟纵容地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肚皮,唇畔笑意比月色更柔软。

玄色广袖突然掠过烛台。

——王上?沐曦惊呼未落,太凰已被拎着后颈提起。嬴政指尖一弹,那小兽便滚进殿外宫人慌忙张开的裘毯里:送去驯兽司。

他甩袖闭门的动作带起劲风,震得满室烛火狂跳,明日开始,它睡偏殿。

沐曦仓皇起身的瞬间,素白中衣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半截莹润如玉的脊线。牠还那么小——

鎏金帐鉤断裂的脆响截断话语。嬴政扣住她手腕猛然拽回,另一隻手已沿着她后腰凹陷处重重按下。衾被间蒸腾起混合着龙涎香与体温的热雾,他带着薄茧的拇指突然摩挲过她腕间跳动的血脉:孤这里...暗哑的吐息顺着她耳蜗鑽进,...也养着饿虎。

月光忽然被翻涌的纱帐绞碎。沐曦仰头时绷直的颈线像欲折的弓弦,喉间溢出的颤音尽数被嬴政以唇舌封缄。玄色外袍上狰狞的龙纹正与她散开的雪白中衣痴缠,恍若暴雪压住灼灼燃烧的墨焰。

幼虎的绒毛与断开的丝絛还在缓缓飘落,锦帐内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喘。守夜的宫婢低头数着地砖纹路,看着那些绒毛最终落在嬴政随手掷出的玉带上——那象徵王权的革带正以某种危险的频率撞击着檀木榻沿。

当沐曦的指尖终于抓住垂落的帐纱,嬴政突然咬住她染着虎崽奶香的指尖。

月光照亮他汗湿的眉骨下,那双比任何时候都更像猛兽的瞳孔:现在知道...带着血腥气的吻落在她颤抖的眼瞼,...该先餵饱哪隻虎了?

然而次日早朝未毕,驯兽司便匆匆来报:那虎崽绝食不饮,还把三把秦剑的剑穗咬得稀烂,连镇司的大马也被牠跳上背去狠狠踩了一脚。

嬴政脸色沉如锅底,只得命人将它带回。

而太凰一回御苑,便直奔沐曦怀中撒娇打滚。她心疼地抱起牠,细声哄着,还亲手给牠换了新的绒毯与食盆。

嬴政站在一旁看得牙痒,冷笑一声:”再养下去,孤怕是要给它立个爵位了。”

沐曦却只是柔声回他:”那也要太凰自己点头才肯。”

他脸色更黑,见太凰四肢朝天、舒展翻身,还蹭了蹭沐曦的手心,忽而有种莫名荒谬之感涌上心头。

这廝分明是隻兽,却夜夜与他争宠,如今还住在他与沐曦的内殿中,连饭食都挑三拣四……

嬴政垂眸,看着沐曦把小兽搂在怀中,轻声笑语。

他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错觉。

这不是在养虎。

这分明是——自己不知何时,多了个被宠坏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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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

静室】

太凰蜷在榻角,呼吸均匀地睡着,小肚皮微微起伏。沐曦俯身替牠盖上薄毯,手势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嬴政倚在窗前,看着这一幕,眸色幽深难辨。

灯火在她眉眼间晃动,将她的神情映得柔和而遥远。他突然想起,这样的时光,已过了五年。

五年——她始终在他身侧,安静、聪慧,陪他征战、渡疫、制政。可这么久了,她的腹中始终平静无波。

他沉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五年了。”

沐曦抬眸,眼中映着灯光,神色一时未明。

“孤已有两子。”嬴政转过身,走近她,神情隐有压抑,”而你,在孤身边五年……却无所出。”

沐曦的睫毛轻颤,唇微抿。

他垂眸,声线一寸寸更低:”是孤的血脉,配不上凤凰之女?”

她垂下目光,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不是王上的问题。”

“那是为何?”他逼视她,语气难得急切。

沐曦像是早已预见这一刻的到来,语气平静却藏着隐痛:在我的时代……人口膨胀,资源匱乏,我们的血脉……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锁死了。”

嬴政沉默不语,目光如炬地凝视她,似是尚未理解她言下之意。

她抬起手,微微一顿,像是难以啟齿,终于还是轻声补充:

“你可以想像成……一种封印,从我们出生起便植入体内。外人看不见,太医也查不出。那是一种……来自我所属之地的禁制,封住了我孕育生命的能力。不是病,也不是伤,而是一道从我出生起便被施下的‘封印’。”

她望着他困惑微蹙的眉头,补了一句:”就像你们的符咒,用来封锁灵气、镇压妖物……而我的身体,被封住的,正是延续血脉的本能。”

嬴政身形微顿,瞳孔骤缩,彷彿那一瞬,有什么冰冷的事实重重敲进了心底。

“所以……”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不可闻,”你永远不会有……孤的孩子?”

她别开视线,强忍情绪,勉强扯出一抹苦笑:

“不是我不愿……是我,不能。”

下一瞬,他猛地将她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被紧紧锁在他的胸膛间,几乎要被他的心跳声淹没。

“那便不要了。”

他贴着她耳畔,声音低沉滚烫,像烧尽所有执念的火焰:”孤要的不是孩子,是你。”

她怔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

“有你,孤便无所缺。”

他说得坚定,如诺下千秋的帝王誓言。此刻,他不是那个要传宗接代、开疆拓土的秦王嬴政,只是她的丈夫,是那个愿意为她捨去所有的人。

而她终于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眼角一滴泪水静静滑落,落入他掌心,滚烫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