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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血契(2 / 2)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无一人敢上前。直到她亲自挽起袖口,从井旁取过石灰与木勺,俐落地将石灰投入水桶——

「嘶——嗤——」

石灰遇水,骤然剧沸,激起白烟如雾,浓烈刺鼻,热气翻涌中夹杂焦臭与血腥,几名百姓当即掩面而退,惊呼连连:「这……这是毒雾啊!」

有人跌坐地上,连声喊着「别靠近」「会死的」,更有孩童吓得啼哭,被母亲紧紧揽住。

却见沐曦不避不让,稳步踏入烟中,扬起木勺,一勺勺石灰水泼洒于尸骸之上。她素衣染尘,衣角微卷,神色沉定无波,恍若无视周遭一切喧嚣。

「石灰属阳,可克阴秽。」她转身扬声,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贯耳,「三日后,此处当无疫气。」

眾人屏息望去,只见她所泼之处,石灰迅速覆盖血肉溃烂,热烟升腾间,蝇群四散惊飞,竟渐渐稀少。

一名中年男子颤声说:「……真有用了?」

另一老嫗双手合十,低声念着神佛之名,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立于白烟之中的女子。

沐曦回身,目光扫过眾人,语声沉静:「疫非天罚。畏惧无用,当行可行之法。」

眾人神色渐变,不再全然是惊惧,有那胆大者小声说道:「她不怕……我们也当学她一二。」

烟雾中,她如孤松而立,尘世之灾未能动其分毫。

夜深人静时,沐曦解开染血的臂缚,露出腕间玄色锦帛。帛下藏着一枚玉镜碎片——那是嬴政塞给她的结发信物,背面「政曦永契」的刻痕已磨得发亮。

她突然想起离宫那夜,他亲手将太阿剑鞘上的陨铁粉刮入墨中,为凤凰纹刻下最后一笔时说的话:

「天外之铁,可贯时空…若你在彼处流血,孤在此处必痛。」

此刻镜面映出她龟裂的嘴唇,而腰间金凤正隐隐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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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净水活源

疫下城井,早被尸血所染。井口浮着暗红污沫,水中腥气扑鼻,有病尸倒悬井边,死状骇人,连掩井的石板都渗出黑痕。百姓望之色变,皆道此水已成「鬼井」,靠近便会染邪。

「喝一口,当场痧厥!」一老嫗哆嗦着说,口中念咒退避。

更有人高声喊道:「此井该封!谁若取水,便是害命!」

沐曦步至井前,未被人声所扰,吩咐随从备粗麻布、细沙与木炭,当场指示工匠製作简易滤器——将三物层层紧实包裹,以绳索系牢,垂悬于井口水面之上,再细调角度,使水流得以缓缓渗透而过。

眾人屏息观望,议论纷纷。

「再怎么过滤,也是污水!」「她疯了吗?难不成要我们喝尸水?」

沐曦并未解释,只取来木瓢,舀出一瓢透过滤器的井水,置于陶锅中升火煮沸。火光跳跃,她目不转睛,静待水滚,又细细熬煮一分鐘,方将锅揭起,瓢中斟水,轻晃杯沿,让日光照入瓷面,水清如玉,竟不见半点渣浊。

她转身当眾说道:「炭吸浊,沙阻秽,火可杀疫。」说罢,毫不迟疑地仰首将水一饮而尽。

人群一时譁然,如见鬼魅。

「她真喝了……」

「她疯了……明日就要暴毙!」

然她饮毕垂杯,神色平和如常,并取出一枚温润石块,呈粉红色,形如桃核,投入井中。

「桃花石可镇井气,除阴秽,山中有之,若见可取。然其内含硫,有抑疫之效,非空谈信术。」

一名年轻书生怔怔问:「你……早就验过其性质?」

沐曦頷首,目光扫过群眾:「人言桃花石可辟邪,然邪不在石,亦不全在人——邪在惧,疫起乱,皆因恐惧使人失智。」

她走至井边,轻抚井沿,声音温沉有力:「此井可用,谁愿随我,取水煮药,分给病患?」

人群沉默良久,终有一名壮汉低头上前,取瓢装水,颤声道:「我……我来试试。」

又一人加入。

不久,井旁便围起一圈自发协力之人,将滤水与煮沸之法默记于心,转传四方。

烟尘乱世中,她以理破疑、以行服眾,仿若一束冷光,划破疫瘴沉沉。

当日有密使入咸阳稟报,言沐曦亲入鬼井,设滤取水,当眾饮之不惧生死。嬴政沉默良久,指间竹简无声折断。

她身涉险境,非为一己虚名,而是为他——为秦国,逆行于人心惶惶之地,止乱于未燃之前。

她不过是一介女子,却孤身抵万疫。

嬴政素来冷断果决,此刻却有焚火压心,无处可遣。政务甫得喘息,他遂亲啟咸阳,轻车简从,东出大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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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药囊护身

城中疫气未除,沐曦命绣娘昼夜不停,缝製数百绢布香囊,囊中填入雄黄、菖蒲与少许麝香,织线皆以朱砂浸染。成囊后,她亲自分送,予军士与未染病之百姓,命人悬掛街口吆喝宣示。

「悬于胸前,可避瘟神,护住一命!」

一时街头巷尾皆见香囊贩发,官吏穿行叫唤,但眾人多是将香囊丢弃一旁,或捂鼻避让。

「一块破布能挡瘟神?当咱们傻子不成。」

「麝香那等贵物,她真能给百姓用?恐怕哄人的罢了。」

甚至有人暗嘲:「什么绢囊防疫,还不如一壶烧刀子痛快。」

沐曦又命人以朱砂书写数条防疫诀语,张贴街巷墙面,笔跡朱红如血,逐句醒目:

?「醋巾掩口,浊气不侵。」

?「归家濯手,病邪难附。」

然榜文张出三日,仍少人信从,纸面被风雨打湿,孩童拿来戏玩,老者唾之不屑。

直至第五日,北市传出一桩怪事。

一名老嫗居于巷尾,膝下有孙,年仅四岁。邻户七人皆已病倒,惟其孙仍精神健旺。官人前去探问,方知老嫗曾见榜文,依言将布巾浸醋,日日为孙掩口,又以香囊缝于衣内,不令外出,每日沐手煮汤,照料极细。

「我没读过书,但她说的,我信。」老嫗对官吏这样说,「我孙儿活着,比什么都值。」

消息传出,如风掠平野。百姓惊疑交加,纷纷走访老嫗巷口,亲眼见其孙儿活蹦乱跳,无一病容。

次日一早,官仓门前便排起长队——索香囊、求榜文、询用法者络绎不绝。

有人将香囊缝入儿女衣襟,有人抄写榜诀贴于门上。再无人戏謔、冷笑,反有邻里自组濯手队,沿街施水、教人掩口。

街巷间开始出现低声诵读之音——

「醋巾掩口,浊气不侵……归家濯手,病邪难附……」

而那满城飞飘的香囊气息,在疫雾瀰漫中,竟隐隐多出一丝安稳的味道。

当夜,城中客舍一隅,灯火微明。嬴政披暗衣而入,见沐曦仍伏案绘图,身侧堆满尚未分发的药囊与草方册页,未进一口热食。

他眉峰微蹙,走上前低声道:「这些,可交他人代劳。你,已不必事事亲力。」

沐曦却未停笔,声音平静:「若我不做,无人信得过这些东西能救命。你见过病患眼睛吗?像枯井……全城等一瓢水。」

嬴政静默片刻,才道:「你身体撑得住吗?孤从咸阳赶来,不是要看你这样逼死自己。」

她闻言才抬眼看他,神情疲倦却坚定:「我若不撑住,谁来撑?」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微震:「孤来。」

沐曦轻轻摇头:「你要救的是国,我要救的是人。」

他一时语塞,半晌方叹:「既你不肯休,孤便陪你……直到疫退。」

沐曦望着他,眼中终露一丝微光,却只是淡淡道:「那便让你也记住——这些香囊与诀语,是百姓的命,不是迷信。」

他点头,将她未缝完的香囊收起,与她一同坐入灯下,并肩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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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封疫归土

疫发之初,为遏止尸骸传染,城中依沐曦所令,择风口之地焚尸为策。谁料连日浓烟滚滚,恶臭瀰漫,惊扰四邻——

「这是烧人,不是烧柴啊……哪有一烧三日不散的?」

「亲人死了还要被火烤,哪里还有个体面……」

「天降瘟灾也就罢了,如今连死都死不安生!」

街头巷尾怨声载道,哭泣声混着咒骂,日夜不绝。更有老人将香灰洒向官道,哭跪高呼「天不容火葬,先人怨气成烟!」

沐曦闻之,眉头紧锁,不再强行推行火化。次日清晨,她改令:全城就近掘深坑安葬,层层覆以石灰与黄土。

「石灰一层,黄土一层。」她于城门口高声示眾,「亡魂得安,生者无患,才是真正两全。」

但百姓仍狐疑:「埋得再深,疫鬼也会鑽出来……」

沐曦深知人心难安,遂召巫祝于市口设坛,披发戴笄,舞羽扇念咒,声声震耳,声称:

「石灰阳刚,封疫鬼于九泉之下!若无黄土压顶,怨灵必夜出索命!」

此语一出,犹如落石入水,激起百姓心底最深的恐惧。他们素信阴阳鬼神,素来畏疫灵,听闻石灰能「封鬼」,反倒趋前探问埋尸之法。

一日之内,原本还在遮鼻掩面的村民,竟主动提锄挖土,协助掩埋。更有人自备桃木枝,削作小符插于新坟之上,口中念叨:「封鬼镇灵,勿再作祟。」

老嫗教孩童写符,小贩改卖桃木条,甚至连城外的流民都开始以「协葬求福」为交换条件,换得一口水与一囊乾粮。

望着那满坡新土,白灰斑斕如雪,而每座新坟上皆立一枝桃符,迎风招展。沐曦收回目光,垂袖而立,声音低沉却坚定:

「不论是疫鬼,还是人心,皆须安。」

她话音甫落,身后传来一声低语——

「这些法子……你如何得知?」

嬴政站在数步之外,满身尘灰,目光却深沉如夜。他方才自市外巡回而回,见尽那一丘丘新坟,与那些因恐惧而甘愿信符的百姓,此刻只觉胸中沉如千石。

沐曦看他一眼,眼神静定,似早预料他会问这句。

「王上还记得我说过,太古有圣人『医国』?」

嬴政点头:「但那是传说。」

她低声一笑:「是。但传说从来都有根。卫生、气运、天时、人心,皆是医理。古人观气候以定农时,诊脉以知病势;我不过将这些碎法条理拼起,寻最稳当的道来走。」

嬴政看着她,不语。

她便继续说:「尸火会乱气,黄土可镇阴,石灰杀疫,桃枝祛秽。民心在惧时,不听理,唯信术。我以术安心,以理救命——如此而已。」

他忽道:「你心中,可曾惧过?」

沐曦转眸,眼中一点光亮如星:「怕。但我更怕没人信我,怕真有法却被当成妄语,怕有人本可活,却因一句『无用』而死。」

风过市口,坛上羽扇垂落,黄符飘零。

嬴政望她良久,终是低声道:「若此役能成,这城,这民,这乱世,会有人记得这些努力。」

她淡然一笑,目光清澈却坚决:「歷史从不记得那些无名的行者,若他们能活着,那便是我唯一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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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药食济命

军营大灶前热气翻滚,炊烟裊裊里却无半点饭香。几名值守士卒坐于灶旁,手扶额角,满脸倦色。

「还煮啥?病都病成这样了,哪还吃得下……」

「这薑蒜味呛得眼都睁不开,像是要驱鬼,不是喂人吧?」

怨声未落,却见沐曦衣袖挽至肘弯,素手持勺,立于鼎边。她亲将晒乾的生薑、蒜末撒入滚烫锅中,又投黍米数升,文火慢熬,汤色金黄。

「薑暖胃气,蒜除浊气,米养脾肺。」她语音平静如水,「每日一碗,生机回涌,不可轻弃。」

话虽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士卒嘴硬不动,沐曦便亲舀一碗递来——那汤热气腾腾,气味刺鼻,却在鼻尖停驻片刻后转为甘润温和,竟令人食指微动。

「喝罢,不误你上阵,只助你守身。」

士卒愣了愣,终是接过,低头一饮,喉头滚烫,竟有几分清醒之感。

午后,她又命人取黄酒温热,拌入金银花与淡豆鼓,沉于陶缸半炷香时,再按人数分盏。轻症病患逐一取服,皆神色狐疑,不知是药是酒。

至一名咳血中年男子,瘦骨嶙峋、气若游丝,初时举盏双手发颤,饮毕却见他胸口起伏略稳,紧皱眉心竟有片刻松解。他低头伏地,声泪俱下。

「在下……三日未得喘息,今日才觉活着……」

营中人面面相覷,终于有士卒轻声道:「这……还真有些效应?」

沐曦俯身将男子扶起,面色如常,语音却温润如风:

「非我之功,天地生药草,本是救人——吾辈只应知取、知用,不可枉费。」

言罢,她拈一撮金银花于指间,似触春露,轻投汤中。那盏素汤如清泉微泛光,倒映着她眉眼清寂、却不容轻蔑的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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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女振翅】

旬日之后,大樑城内呻吟渐稀。往日如阴影般垄罩街巷的沉寂,正被细碎的人声与炊烟一点点驱散。

老井边,炊烟悠悠,有孩童蹲坐石沿,双眼亮泽,指尖戳弄那悬掛井口、层层裹布的滤水囊,满手黑灰却不自知。

「阿母,这炭黑乎乎的,为何能治病啊?」

妇人从身后轻轻将他拢入怀中,手掌覆于他额际,低声应道:

「因那是凰女赐下的神物……」

她声音微颤,目光穿过井口水影,落在远方那一袭素衣的背影。沐曦正行走于破损的青石街上,一手持册,一手抚诊幼童额温,神情寧静,步履不急不徐。晨光穿过街巷残垣,洒落她肩头,宛若金羽轻覆。

妇人低头,在孩童耳畔轻语,仿若说给天地听:

「她……是天降的救星。」

此言似落地种子,在风中生根。三日内,便传遍十里八乡:

——「凰女振翅,瘟神退散。」

有人说,她掌中持火,白衣如羽,是天界仙子。

有人说,她通古巫秘法,能辟百邪于烟尘之外。

也有人说,她来自未卜之地,手握天书,能转死生。

无论真偽,——凰女之名,如晨曦般,在这场劫火之后,点亮了人心最深处的一线希望。她的身影被绘上符纸,贴于门楣;她的话语被抄成小册,诵于夜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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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暗涌】

是夜,城楼之上,夜风轻拂。

嬴政自背后搂住沐曦,将她纳入怀中,掌心覆在她瘦削的肩头,似要将她护在万世烟尘之外。

下方城池已隐现灯火,百姓重拾生机,昔日的死寂逐渐远去。

“他们说你是神女,”他低声说,气息落在她耳畔,“说你救了这座城,救了万民。”

沐曦轻轻一笑,疲惫却不倦,仰首望向天际——繁星已现,仿若天地为她点灯。

“我不是神女,也无神力可言。”她声音轻柔却篤定,“我只是……不忍看人死,不忍看他们苦。”

嬴政垂首,额头轻抵她的发间,一言不发,却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远处,最后一处焚尸堆的馀烬终于熄灭,随风飘散,如恶梦终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