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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牆初裂(2 / 2)

阶下蒙恬按剑冷笑:”此番携六车贡礼,倒学会摇尾了。”

前一日·驛馆

韩使车队碾过咸阳街巷时,最沉重的并非装着明珠犀角的檀木箱,而是那卷暗格里的《周室祥瑞录》——泛黄的绢帛上,”凤鸣岐山而周兴”八字被朱砂反復勾勒。

当日辰时·宫门

謁者接过韩使文牒时,青铜鹤炉突然爆响。眾人只见青烟凝成凤形,转瞬又被晨风吹散。老太卜踉蹌跪地,龟甲从袖中滚落——

竟碎成七片。

韩使入秦那日,咸阳宫前庭的青铜鹤炉腾起嫋嫋青烟。嬴政端坐于九阶王台之上,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青铜案几。案上摆着韩王亲笔所书的”通好”国书,绢帛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韩国使臣到——”

随着謁者长喝,一位鬚发花白的老者阔步入殿。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力士,抬着六口雕花檀木箱。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显然装满了贵重器物。

“外臣韩漓,拜见秦王。”

老者行礼时,腰间玉佩与青铜剑鞘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嬴政眯起眼睛——正是韩国王族才能佩戴的龙形青玉。

“韩王派宗室为使”嬴政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来这039;通好039;之意甚诚啊。”

韩漓不卑不亢地直起身:”数月前天显异象,七国皆见凤凰展翅坠于秦地。韩王特命老臣携薄礼前来,一为贺秦王得此祥瑞,二望能一睹凰女风采。”

殿中霎时寂静。阶下文武百官交换着眼色,几位老臣更是面色大变。嬴政叩击案几的手指突然停住,青铜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甲痕。

“凰女一说,空穴来风。”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寡人不过在山林中搭救一坠崖女子。”

“哦?”

韩漓捋须而笑,”若只是寻常女子,秦王何须大费周章带回宫中?又何必命太医日夜照料?”他忽然向前一步,压低声线:”六国皆知,秦王宫中从未留宿过女子。”

嬴政眸中寒光一闪。屏风后的沐曦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透过雕花缝隙看到,秦王的手已按在了太阿剑柄上。

“特使此言差矣。”丞相李斯突然出列,”我王仁厚,即便对敌国俘虏亦多有优待,何况是本国民女?”

韩漓哈哈大笑,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数月前,楚国边境守将亲眼看见秦军运送一颗巨卵入咸阳。”他转身环视秦臣,”诸位还要欺瞒天下到几时?”

嬴政眉心跳动。沐曦看到他太阳穴处浮现的青筋,那是暴怒的前兆。

韩漓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若秦王愿让此女出席今日宴席,老臣也好回去稟明韩王,所谓凰女不过是谣传。”

屏风后的沐曦呼吸一滞。

嬴政指节在案下无声收紧,玄色广袖遮掩着青筋暴起的手背。他太清楚这是个两难之局——若断然拒绝,反倒坐实了”藏匿神女”的传言;可若让沐曦现身...

那日溪畔初见,她周身蓝光流转确非凡俗。但数月相处,除却伤口癒合神速,其馀与寻常女子无异。

六国传言中的”凤凰之女”能呼风唤雨、通晓天机,而眼前这个连秦礼都学得笨手笨脚的沐曦...或许正可借此破除谣言?

他目光扫过韩使袖口——那里隐约露出半截朱砂绘製的符咒。这些诸侯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兴兵伐秦的藉口。

但若连”看”都不让看...

“准。”

嬴政突然开口,声如寒铁相击,”来人,宣沐曦入殿。”

沐曦心头剧震。侍女们慌忙为她整理衣冠,她却在踏出屏风前突然驻足。铜镜中,她的黑发被侍女挽成秦式发髻,但那琥珀色的瞳孔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依然与寻常秦女截然不同。

“姑娘?”贴身侍女轻声催促。

沐曦指尖微颤,将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缓步向前——此刻她唯有仰仗那些来自未来的学识。

当沐曦踏入大殿时,满朝文武的视线如箭矢般射来。她缓步向前,黑发间的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如蜜般温润,遇光则变得通透如琉璃。

“此女...”

韩漓手中的玉笏陡然坠地。沐曦行走时,晨光穿透殿内香雾,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最令人惊骇的是她的眼眸——那绝非中原人应有的深褐,而是如融化的蜜蜡般通透的琥珀色,在光影流转间竟似有金芒浮动,恰似韩宫秘卷所载”凰目含金”之相。

“沐曦见过王上。”

她行的虽是寻常秦礼,可那挺直的脊背与微扬的下頜,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度。韩漓突然想起今晨占卜时碎裂的龟甲——裂纹正构成飞鸟之形。此刻殿外忽起怪风,将沐曦的衣袂吹得翩然欲飞,宛如...

神鸟振翅。

“姑娘!”

韩漓踉蹌上前,袖中暗藏的《拾遗记》滑落半截,露出”周得赤凤而王天下”的字样,”新郑城中已筑九丈瑶台,台上植有昆仑移来的琅玕树...”他声音发颤,”若姑娘愿临韩土,我王愿奉以...以宗庙之礼!”

殿中一片譁然。

沐曦不慌不忙地直起身,琥珀色的眸子直视韩漓:”使臣说笑了。民女不过是山中采药女,那日不慎坠崖,幸得王上搭救。”

“采药女?”

韩漓冷笑,他突然转身对嬴政拱手:”秦王明鉴,此女国色,韩王愿以三座城池相换!”

嬴政面色骤沉,大殿内瞬间寂静,群臣屏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嬴政。秦王面色骤然冷峻,指节在青铜案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嬴政目若寒星,声如金铁交鸣:

“此女既入秦疆,生死皆属寡人。韩使欲夺之,不啻裂我大秦疆土!”

玄袖一振,阶下武士立押十名绝色战俘入殿,”此皆赵女楚姬,任尔择选——然沐曦者,断无相让之理!”

韩漓面色骤阴,枯掌紧攥玉笏至骨节泛青。忽而阴测测一笑,声若夜梟啼枝:

“秦王明鉴。老臣离韩时,吾王亲授鱼鳞剑相嘱——039;不得此女,当效专诸刺僚039;。”

腰间玉璜鏗然撞上剑鞘,”纵秦军铁骑踏破新郑,列国闻秦王为一女子而灭宗庙,岂合039;王天下039;之道?”

嬴政忽抚酒樽饕餮纹,指尖轻叩如点兵鼓:

“韩使可知?”

酒面涟漪骤起寒光,”昨日庭蝉噪嚷039;知了知了039;...”

太阿剑錚然出鞘,映得韩漓鬚发皆碧,”寡人不过屈指一弹——”

“錚!”

青铜酒樽应声裂作两半,琼浆漫过七国舆图,将韩地染得猩红刺目。

韩漓瞳仁骤缩,指腹无意识摩挲玉璧蟠螭纹,喉结滚动数次方挤出嘶声:

“若...若联楚魏之师...”

嬴政倏然抬眸,冕旒玉藻纹丝不动:

“善。”

突然掷出半截残朴正中韩使膝前,”且看楚王是先取你韩五城,还是先动我秦一草!”

就在殿内气氛诡譎剑拔弩张之际,沐曦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而平静,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殿内——

“韩国特使,韩国近日恐有地动之灾,当在新郑以北。特使应当回去稟告韩王,百姓的性命,更重要。”

韩漓脸色骤变,鬍鬚颤抖,不可置信地瞪向沐曦:

“姑娘此言何意?!”

沐曦神色淡然,琥珀色的眸子直视韩漓,缓缓道:

“新郑以北三十里,当有地动山摇。若不及早疏散百姓,恐死伤惨重。”

韩漓额前冷汗涔涔,青筋在太阳穴处突突跳动。

他死死盯着沐曦,试图从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找出一丝动摇,却只见那瞳孔深处似有星芒流转,仿佛真能穿透时空,预见未来灾祸。殿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将沐曦的衣袂掀起微妙弧度,宛如凤凰振翅前的预兆。

“地动......”

韩漓喉头滚动,驀然想起三日前新郑太庙的异象——青铜鼎无故自鸣,香炉灰烬无风自动,拼出的正是”山崩”二字。当时只当是偶然,如今想来......

殿中寂静得可怕。

连嬴政指节叩击案几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秦王的目光在沐曦沉静的侧脸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好一个......地动。”

韩漓突然重重跪地,玉笏”砰”地砸在青砖上。这位三朝老臣的背脊第一次弯得如此彻底:”若......若姑娘预言成真,韩国上下......”他的声音哽在喉头,终是没能说完那句”感恩戴德”。

嬴政拂袖起身,玄色冕服在烛火下泛着冰冷光泽:”蒙恬,派一队轻骑039;护送韩使离境,直至秦界之外。”

他特意在”护送”二字上咬了重音。

待韩国人马离去,嬴政立即宣佈散朝。沐曦刚回到偏殿凰栖阁,便被两名黑衣侍卫“请”进了秦王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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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中,已换上常服的嬴政正在翻阅竹简。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

“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