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说要结婚了。
消息来得突然,又不那么突然。
毕竟他和女朋友从大二就在一起,到现在已经快四年。
群里炸开了锅,大刘发了十几个感叹号,另外几个朋友排队刷“恭喜”。夏宥也发了恭喜,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翻书的x。“阿杰要结婚了。”她说。x抬起头。“结婚?”“就是……两个人成为法律意义上的伴侣。要有婚礼,要登记,要住在一起,要一起生活。”x放下书。“我们不是已经住在一起、一起生活了?”夏宥被他认真的表情逗笑了。“是,但我们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我们没有登记,没有婚礼,没有戒指。”x沉默了。夏宥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对这个话题没兴趣。
x确实在沉默,但不是没兴趣。他是在“处理信息”。
阿杰的婚礼在五月,办在老家的一个酒店里。夏宥和x坐高铁去,阿杰亲自来车站接他们,晒黑了不少,笑得见牙不见眼。“林澈!夏宥!哎呀,你们能来太好了!”他拍了拍x的肩膀,x点了点头说“恭喜”,发音很准,语调也对了,这几年他在社交场合已经几乎看不出异常。婚礼很热闹,阿杰穿白色西装,新娘穿白色婚纱,两个人在台上交换戒指、念誓词、鞠躬敬酒。
夏宥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对新人眼眶泛红的样子,自己也有些鼻酸。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x,他正专注地看着台上,表情平静,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回来的路上,x一直没怎么说话。夏宥以为他累了,也没多想。过了几天,大刘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女朋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我也要结婚了。”群里又是一阵骚动。夏宥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同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步入婚姻。
那天晚上,夏宥洗完澡出来,看到x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得很专注,连她出来都没抬头。她凑过去一看,他在看——婚礼策划。“你在看什么?”她问。x迅速按灭了屏幕。“没什么。”夏宥狐疑地看着他,他表情依旧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
“x,你该不会是想……”
“没有。”他答得太快了。夏宥更怀疑了,但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日子,x变得有些奇怪。他开始频繁地出门,说是“有事”,但每次回来都空着手。他会在手机上偷偷看什么东西,看到一半就迅速关掉,像做贼一样。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夏宥一靠近他就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他甚至开始对着镜子练习某种表情——夏宥有一次推门进去,正好看到他在镜子前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比几年前那个生硬的、像面具一样的微笑自然了很多。x看到她就猛地收了笑容,耳尖又红了。
“你干嘛呢?”“……没什么。”他假装整理衣柜。夏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x,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没有。”他答得依旧快,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夏宥认识他快六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心虚”。
她决定按兵不动,看他到底要做什么。但x的“秘密行动”持续了一周,依然没有要坦白的意思,反而越来越鬼鬼祟祟。他开始在她看得到的时候假装看书,在她看不到的时候偷偷翻手机、写纸条、对着日历算日子。他甚至学会了一个新技能——在她进门的瞬间把桌上的东西扫进抽屉。那个动作太快太流畅,夏宥怀疑他练了很多次。
忍了一周,夏宥终于爆发了。
那天晚上,她从法律援助中心回来,进门看到x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高等量子力学》,但书页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他正盯着那张纸发呆。看到她进来,他迅速把纸塞进书里,合上书,动作一气呵成。夏宥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包。“x。”“嗯。”“你在干什么?”“看书。”“看什么书?”“高等量子力学。”“那纸上写的什么?”“……笔记。”
夏宥走过去,伸手要拿那本书。x按住书,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丝——她在这些年里从未见过的——慌张。“不能看。”“为什么?”“因为……还没好。”“什么没好了?”x不说话了,他只是按着那本书,嘴唇抿成一条线,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夏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x,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出门也不说去哪,回来也不说干了什么。你在手机上偷偷看什么?在纸上写什么?对着镜子练什么?你以为我没看到?”x的耳朵更红了。“你看到了?”“我看到了。你还对着镜子笑,笑得跟做贼似的。”x低下头,盯着自己按在书上的手指。
“不能说。”“为什么?”“说了,就不惊喜了。”
夏宥愣了一下。惊喜?她看着他那张明明没有表情、却莫名透着一股委屈的脸,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
“x,你该不会是在准备……”
“没有。”他又抢答了。夏宥深吸一口气。“好,你不说是吧。那今晚你自己睡。”
她转身走进主卧,“砰”地关上了门。留下x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手还按着那本藏着秘密的《高等量子力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几秒。x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书上的手指,那本《高等量子力学》下压着他画了改、改了画的戒指草图。
夏宥躺在床上,等了很久,他没有过来。以前他们吵架——如果那算吵架的话——他最多沉默几分钟就会走过来,坐在床边,等她开口。但这次他没有。她听到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客房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知道他有事瞒着她,她也知道他瞒着她的事大概不是什么坏事,但她就是气。气他明明不会撒谎却要硬撑,气他把自己搞得这么别扭还不肯说,气他——让她担心。她想起几年前那个跨年夜,他在人群中紧紧抱着她,眼角渗出一滴冰凉的液体,问她“这是幸福吗”。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在一起的时候,世界会变得没那么冷。现在他在准备一个“惊喜”。什么惊喜呢?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阿杰婚礼上新娘戴戒指的画面。
不会吧。
客房里的x当然不知道夏宥在想什么。他正坐在客房的床上,手里还捏着那张从《高等量子力学》里抽出来的纸。纸上画着一枚戒指,不是普通的圆环,而是——他画了很多版本,有镶钻的,有素圈的,有条纹的,有刻字的。每一版旁边都标注了详细的参数:材质、宽度、厚度、钻石大小、净度、颜色、切工。最后还附了一张excel表格,对比了不同品牌、不同参数的价格和评价。
他不知道夏宥喜欢什么样的。他试图从她的首饰里找线索,但她几乎不戴首饰,连耳洞都没有。唯一戴过的是大一那年他送的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她很喜欢,戴了很久,后来链子断了,他修过两次,最后还是收进了抽屉里。他查了很多资料,浏览了几十个珠宝品牌的网站,看了几百张戒指的图片,还是不确定。人类的审美太复杂了,没有公式,没有标准答案。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情不能靠“学习”来解决。
他又翻了一页纸,上面是他写的婚礼策划。不是他要办婚礼,是他在“学习”婚礼的流程。从场地选择、宾客名单、婚礼誓词,到敬酒顺序、座位安排、回礼选择,每一个环节他都列出了多种方案,标注了优缺点和预算。他甚至研究了不同月份的婚礼成本差异、不同城市的婚宴平均价格、不同花材的季节性供应情况。这些东西他不是为了自己——至少不全是——他是在“学习”人类的婚礼到底是什么。需要什么,在意什么,看重什么。然后他想,夏宥会喜欢什么样的。教堂?草坪?海边?还是像阿杰那样,在酒店里,简简单单的。他不知道。他越想越不确定,越不确定越焦虑,越焦虑越查资料。这个循环已经持续了好几周。
他放下手里的纸,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客房的床比主卧小,被子也不是他习惯的那条,枕头的高度不对,没有她的体温和气息,整个房间冷冰冰的,像他很久以前待过的那些地方。他想她了。想她靠在他肩膀上看书的样子,想她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一边擦一边说“x帮我吹头发”,想她在他做菜时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她的味道。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起来。他开始想求婚的事。戒指还没买,他甚至不确定夏宥会不会答应。虽然他们在一起很久了,虽然她说过“只喜欢你”,虽然她用了他的卡,虽然他们一起买了房,虽然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一样。但“求婚”这件事没有公式可以套用,没有数据可以预测。它不像物理实验,输入正确的参数就能得到预期的结果。它充满了不确定性,而他——一个曾经讨厌、现在依然不太擅长应对不确定性的存在——正在被这种不确定性折磨得辗转反侧。
他想到了一个画面。他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看着她的眼睛。他应该说什么?他看过很多求婚视频,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语无伦次,有人提前准备了长篇大论。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任何语言都装不下。他想说谢谢你在那个雨夜没有转身离开,谢谢你递出的那条毛巾、那杯热水,谢谢你看我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习惯,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谢谢你让我变成现在的我——虽然还不是人,但比以前更像了。
他想说这些话,但他知道,到时候他可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可能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阳光下会变成浅棕色的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他挑了无数个日夜的戒指,跪下来,等她回答。她会答应吗?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哭的时候,她说“你要一直陪我”的时候,她说“只喜欢你”的时候,她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的时候——那些时刻,她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他把被子拉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个团。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想象她看到戒指时的表情,也许会惊讶地睁大眼睛,也许会哭,也许会说“x你这个笨蛋”。他想象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发抖,他给她戴上戒指,尺寸要刚好,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他想象他们站在某个地方,也许是海边,也许是教堂,也许只是家里的客厅,她对他说“我愿意”。三个字,他听过很多次,在电影里、在婚礼上、在路人的对话中。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