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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5她们与她(1 / 2)

深秋的街道铺满梧桐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在咀嚼什么易碎的东西。夏宥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刚从法院拿回来的材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是那种日与夜交替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暧昧的蓝灰色时刻。

风有些凉,她裹紧了那件去年x送的浅灰色羊绒围巾——他后来每年都会送她一条,颜色不同,质地相同,说是“保暖,需要”。她没有拒绝,因为确实暖和,也因为那是他少有的、主动表达“我在乎你”的方式之一。

她抄了近路,穿过一条连接两条主干道的小巷。巷子不长,但两侧是老旧居民区的后墙,光线比外面更暗,空气里弥漫着从排水沟泛上来的潮湿气息和一些人家厨房飘出的油烟味。她加快脚步,想尽快走完这段路——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还敢不敢了?啊?说话!”

是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居高临下的蛮横。

夏宥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是从前面拐角处传来的,那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像皮影戏里扭曲变形的鬼怪。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了……求求你们……”

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之后勉强拼凑起来的。

夏宥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携带的某种东西——那种卑微的、绝望的、已经放弃了反抗的哀求——她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在很多年前,在那个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的走廊尽头,在那个被恶意淹没的下午,在那个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的瞬间。

她转过拐角。

路灯下站着四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校服上印着她不认识的字样,大概是附近哪所高中的。她们背对着夏宥,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中心蹲着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女孩,瘦小的身体蜷缩着,双臂抱着头,书包被扔在旁边,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被人踩了几脚,沾着泥水。为首的那个女生烫着精致的卷发,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打底衫,指甲涂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夏宥也熟悉——不是开心,而是一种碾压弱者时获得的、扭曲的权力快感。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在老师面前不是挺会装可怜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卷发女生用脚尖踢了踢蹲着女孩的小腿,“抬起头来,看着我。”

蹲着的女孩瑟缩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那张苍白惊恐的脸上,十四五岁的样子,眼眶通红,嘴唇在颤抖,脸上有一道清晰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像一条干涸的红色河流。

夏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你们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小巷里,足够清晰。四个女生同时转过头,看到她时,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轻蔑和不耐烦取代。卷发女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抱着的法律文件和那身一看就不是高中生的穿着上停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

“关你什么事?该干嘛干嘛去。”

夏宥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张年轻的脸,然后在她们惊愕的注视中,径直走到了蹲着的女孩面前,蹲下身。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困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溺水者看到远处有船经过时的、不确定的希望。她没有说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夏宥伸手,轻轻将她护在自己身后,站起身,面对着那四个女生。路灯的光落在这条窄巷里,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变形,交迭在一起,像一幅混乱的墨色涂鸦。

“她是你们同学?”夏宥问。

“关你屁事。”卷发女生旁边一个短发女生接话,语气更冲,“你谁啊?她妈还是她姐?多管闲事。”

夏宥看着她们,没有生气。不是因为她脾气好,而是因为她知道愤怒在这种时刻毫无用处。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在那个同样昏暗的走廊里,如果当时有一个人站出来,哪怕只是说一句“你们在干什么”,她会不会不那么绝望?那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没有人站出来。但现在,她可以成为那个人。

“我是法学院的学生。”她说,声音平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结伙殴打、伤害他人的,从重处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四个开始变得不安的面孔。“你们四个人,对她一个,属于结伙殴打。如果我报警,你们至少会被拘留。有记录。学校会知道。家长会知道。以后考大学、找工作,都会有影响。”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和风穿过落叶的沙沙声。

卷发女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你吓唬谁呢?我们跟她开玩笑的,又没打她。她身上的伤是自己摔的,关我们什么事?”

“是吗?”夏宥低头看了看蹲在身后、还在发抖的女孩,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被踩得面目全非的课本,“那地上的脚印是怎么回事?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们四个人围着她,她蹲在地上,这叫开玩笑?”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四个女生和地上的狼藉拍了几张照片。快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你干嘛?!”短发女生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抢手机。夏宥后退一步,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已经拨好的报警电话,手指悬在拨出键上。

“我再问一遍,你们是自己走,还是等我报警让警察来带你们走?”

四个女生面面相觑,卷发女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恨恨地瞪了夏宥一眼,又瞪了蹲在地上的女孩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狠。”然后转身,踩着那双厚底鞋,嗒嗒嗒地走了。另外三个女生跟在她后面,短发女生走的时候还故意踢了一脚散落在地上的课本,将一本数学练习册踢到路边的积水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路灯的光孤零零地照着地上的狼藉,照着那个依旧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女孩。夏宥蹲下身,把散落的课本一本本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水和脚印。数学、语文、英语、物理,还有一本被踩得几乎散架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而稚嫩。

她把书本摞好,放在女孩旁边,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

“没事了。她们走了。”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在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夏宥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她见过这种状态——被欺负到极致之后,连说话的能力都会被恐惧剥夺。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发出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

“谢谢姐姐。”夏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苏……苏小雅。”

“小雅,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苏小雅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我不……不想回去。”

夏宥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小雅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没有回答。夏宥看着这个瘦小的、浑身是伤的女孩,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酸涩的情绪。她知道那种“不想回去”意味着什么。家应该是避风港,但对一些人来说,家是另一个需要逃离的战场。

“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好不好?”夏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苏小雅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夏宥帮她背起书包——那书包很沉,塞满了课本,肩带断了一边,用别针别着。她们走出巷子,来到主街上。路灯已经亮了,车流如织,霓虹灯将夜晚的城市装点得五光十色。苏小雅走在夏宥旁边,低着头,像一只被遗弃后又被捡起的小猫,小心翼翼地跟着,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

夏宥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苏小雅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夏宥先吃了一口,她才慢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进面汤里。

夏宥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推到她手边。过了很久,苏小雅放下筷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很小:“姐姐,你是律师吗?”

“还不是,我在读法律。”

“法律……有用吗?”

夏宥看着她。这个问题她在法律援助中心被问过很多次,每次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她说“有用,只要你用对方法”,有时候她说“有用,但需要时间”。但此刻,面对这个被欺负到不敢回家的女孩,她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法律不是万能。”她如实说,“但它能帮你。至少,能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

苏小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翘起的漆皮。

“她们不会付出代价的。”她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她们家里有关系。老师也不敢管。”

夏宥的心脏缩紧了。她想起自己当年退学时,周老师说的那句“再忍一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什么程度?忍到像苏小雅这样,浑身是伤,有家不敢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小雅,你脸上的伤,是谁弄的?”

苏小雅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有……是她们。也有……是……我阿姨。”

“阿姨?”

“爸爸后来又结婚了。阿姨不喜欢我。说我是拖油瓶。”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病历,“她用卷发棒烫我手臂,说我不听话。后来把我送到奶奶家,就不怎么管了。”

卷发棒。夏宥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你妈妈呢?”

“妈妈……很久没见了。爸爸说她走了。我不知道去哪了。”苏小雅终于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已经干涸的、不再期待什么的平静。夏宥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很害怕。不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恶意或仇恨,而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

她见过这种眼神。在便利店的深夜,在那些独自一人、无处可去的夜晚,她曾在自己脸上看到过。

“小雅,你奶奶对你好吗?”

苏小雅点了点头。“奶奶对我好。但奶奶身体不好,腿疼,走路不方便。我不想让她担心。”

“你身上的伤,奶奶知道吗?”

苏小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跟她说摔的。她信了。她眼睛也不好。”

夏宥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牛肉沉在汤底,面条涨得发白,浮在表面,像一些无力的、苍白的安慰。她忽然很想给x打电话,想听他说那句“没事了”。但她也知道,这件事“没事了”三个字解决不了。

“小雅,你相信姐姐吗?”她问。

苏小雅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嗯。”

“那姐姐帮你。你愿不愿意?”

苏小雅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宥以为她拒绝了。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