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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厨房烟火(2 / 2)

“那以后,常做。”

夏宥笑着点了点头。

吃完饭,x洗碗。夏宥本想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洗碗的动作也很精确,每一个碗都冲洗三遍,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阅兵方阵。夏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可以画成一幅画。标题就叫《非人存在洗碗图》。

“你笑什么?”x头也不回地问。

“笑你洗碗像在做实验。”

x想了想,说:“洗碗本来就是……清洁实验。”

夏宥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上,夏宥在客厅复习。下周的单词测验她心里还没底,英语向来是她的弱项。她一遍遍地默写,又一遍遍地对照课本订正,那些字母组合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听话的小虫子。

x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新买的《高等数学》,翻页的速度依旧快得像在翻阅而不是阅读。但夏宥知道他不是在翻阅——他真的在“读”,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和精度,吸收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

她瞟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封面写着“同济大学数学系编”。她想起自己连高中课本都还没吃透,而他已经开始看大学教材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更像是某种“被甩在后面”的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单词本上。

“abandon,放弃,抛弃。ability,能力,才能。able,能够……”

她小声念叨着,一遍,两遍,三遍。

x的翻页声停了。

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怎么了?”

“这个单词,”他指了指她的单词本,“你背了七遍。”

夏宥愣了一下。她在心里数了数,好像确实是七遍。

“记不住。”她有些沮丧,“英语单词好难,字母顺序总是搞混。”

x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高等数学,拿过她的单词本,翻到第一页。

“abandon,”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板的、缺乏起伏的语调,但发音意外地标准,“a-b-a-n-d-o-n。放弃。”

然后他看着她。

“记住了吗?”

夏宥眨了眨眼:“……你再念一遍?”

“a-b-a-n-d-o-n。”

这次她听出了些许不同。他的声音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节奏感,不再是单纯的“读出字母”,而是在尝试赋予这些字母组合某种……旋律?虽然还是很生硬,但比起最初在便利店尝试问价格时的艰涩,已经进步太多了。

“你怎么发音变好了?”她忍不住问。

x想了想:“听了很多。英语新闻,电影,阿杰他们说话。”

阿杰他们说话。她想起阿杰那一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忍不住在心里为x的“语音库”感到一丝担忧。

但无论如何,他的发音确实进步了。不只是英语,连中文都比以前更自然,断句更合理,偶尔还会用一些不那么“标准”的口语表达。他就像一块巨大而精密的海绵,不断地、不知疲倦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然后消化、重组、输出。

“a-b-a-n-d-o-n,”她跟着念了一遍,“abandon。”

“对了。”他说。

她继续往下背。每当她卡住的时候,x就会准确地念出那个单词的拼写和释义,声音平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促。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单词机,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出错,永远在等她。

背到“believe”时,夏宥又卡住了。

“b-e-l-i-e-v-e,”x念道,“相信。”

相信。

夏宥看了看单词,又看了看他。

“x,你相信什么?”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正在处理”的光芒,然后,他说:

“你。”

就一个字。

夏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相信我什么?”

“相信你会进步。相信你会考上大学。相信你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过得很好。”

夏宥低下头,盯着单词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流泪。她已经流过太多眼泪了。现在她更想做的,是不辜负他的“相信”。

“我会的。”她说,声音有些哑,“我一定能考上。”

x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他们继续背单词。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这间屋子的灯还亮着,像一个在黑暗中固执地发光的萤火虫。

不知过了多久,夏宥终于把下周要考的单词过了一遍。她合上书,伸了个懒腰,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这一整天的劳累。x还坐在她旁边,手里又拿起了那本高等数学。

“几点了?”她问。

“十一点四十。”

“该睡了。”

x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惯常的位置——他知道她睡前会口渴。然后又走回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晚安。”他说。

夏宥看着他站在走廊灯光下的身影,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不是“晚安”,不是“谢谢”,而是别的、更重要的、她还没完全理清楚的东西。

但最终她只是说:“晚安,x。”

他点了点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她房间的门也总是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不再关严卧室的门了。也许是为了听到彼此的动静,也许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门开着,就证明“在”。

夏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灯。耳边是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隔壁房间那永远稳定的、低沉的能量核心嗡鸣。

她想起今天在教室等他的时候,看着他做题的侧脸。想起他在厨房做饭时,专注而认真的背影。想起他念“abandon”时,那种努力赋予字母以旋律的生涩语调。想起他说“你”时,那双漆黑眼睛里映出的、她的影子。

她已经不把他当怪物看了。

这个认知不知何时已经在心里扎了根,此刻才清晰地浮上水面。不是因为她忘记了那些恐怖的画面——乐园里灰白的雕像,沉梦琪无声的“消失”,灯光下闪烁的非人阴影。她记得。她可能永远不会忘记。

但记得,不等于恐惧依旧。

就像你知道一个人的过去有很多黑暗,但你现在看到的,是他为你准备的早餐、帮你整理的错题、站在你左边替你挡住车流的手。记忆中的黑暗是真实的,眼前的温暖也是真实的。她选择了相信后者。

不是因为天真,不是因为健忘,而是因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那些温暖的点滴,已经多到足以覆盖记忆中的冰冷。他不再是那个让她浑身颤抖的怪物。他是x,是她的同居人,是会在厨房笨拙地炒菜、会帮她背单词、会在她哭的时候说“没事了”的存在。

他说他在努力学习成为“人”。也许在某个层面上,她也在努力学习接受他——不是作为“人”接受,而是作为“他”接受。不是“虽然他不是人但我假装他是”,而是“他不是人,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她也在。他们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里,笨拙地、努力地、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常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夏宥走出卧室,餐桌上一如既往地摆着早餐。今天是粥和煎蛋,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她喜欢的那种。

x坐在对面,面前照例只有一杯水。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每天早上的粥都像是刚煮好的,他却从来没有早起熬粥的痕迹。也许他用了某种非人的方式,也许他根本不需要睡觉,所以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如何把粥煮得恰到好处。

她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答案。就像你不需要知道太阳为什么会发光,只需要感受到它的温暖就够了。

“今天的粥很好喝。”她说。

x看着她,点了点,头。

“今天放学,”他说,“想吃什么?”

夏宥想了想:“红烧排骨?”

“好。”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废话。

夏宥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因为粥好喝,也不是因为晚上有红烧排骨,而是因为这种对话本身——太日常了,太“普通”了,普通到让她觉得幸福。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等她吃完早餐的非人存在。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缺乏血色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但此刻,在那片黑色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很清晰。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问她:“这是幸福吗?”

那时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确定。

但现在,她想她知道了。

幸福不是宏大的誓言,不是激烈的拥抱,不是跨年夜焰火下的吻。

幸福是每天早晨温度刚好的粥,是晚上灶台前笨拙翻炒的背影,是单词卡壳时平静的提醒,是成绩单上缓慢进步的数字。

是身边有一个人——不,一个存在——愿意为你学做饭,学背单词,学如何安慰你,学如何成为“人”。

即使他学得很慢,即使他永远学不会完美。

但他一直在学。

这就够了。

“x。”她放下勺子。

“嗯?”

“今晚的红烧排骨,我想学。你教我。”

x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好。”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

五月的风,吹动了窗帘的流苏,也吹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新长出的、嫩绿的叶片。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