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真的眼眶微微发红,她有一种预感,这次要面对的,好像真的是个大劫难。
她想摘掉海霁头发上的雪花,但女人站起身来,披上一件外套,准备往外走。
那阵不好的预感越发烧心,叶真扯住她的手,问道:“你要到哪儿去?”
“去鹿台山。”海霁从怀里取出手套,塞进她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除了桃源山之外,鹿台山就是距离东海最近的宗门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不信他们会坐视不管。”
这女人的心性很倔,叶真知道劝不动她,便站在门口,准备目送她远去。
海霁却停住了脚步,伸手在兜里掏来掏去,最终掏出个头绳来,“我头发乱了,你手巧,帮我扎一扎吧。”
好像回到了待在叶家大院的那段时光,她老是学不会束冠,经常拿一根皮筋去找叶真,一本正经地恳请叶真为她扎个好看的发型。
但这次,是因为她看见了叶真眼睫下潋潋的水光,不由地心中一恸,说道:“哭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不会让你受伤害。”
叶真撇过头,用帕子把眼泪擦干净了,拉着她坐到凳上,一绺一绺地梳着发冠。
这些年来,或许是彼此的年纪都大了,两人之间很少斗嘴,更多的时间都安静坐在一间屋里,她批改宗门的事务,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叶真的手法很好,将海霁的白头发藏到最里面,黑发覆在外边,扎好之后,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她哽咽道:“本来以为跟着你到桃源山能过上好日子,但现在人都快老了,每天仍然奔波操劳,没有一天是过得安心的。”
“别哭啊,你一哭,我心里容易着急。”海霁伸出手想为她拍肩膀顺气,但一抬手就扭着腰,被鱼妖撞击的伤口隐隐发痛,只好硬忍下来,“等这次劫波过去了,我就辞去宗主的职务,跟你回汨罗做生意。”
天地间大雪纷飞,银装千里,鹿台山大殿的炉火熊熊燃烧,席间摆满酒肉,觥筹交错。
有人喝多了,脸颊酡红,醉醺醺地开口说:“桃源山和鹿台山历来有……嗝!历来有九十之争,海宗主怎么还……还舍得拉下脸面,向鹿台山求助?”
席间全是些发着臭味的醉汉,只有海霁一位女子,端坐在这些男人之间。
在桃源山和姑娘们待久了,再跟这么多男人打交道,她不免蹙了下眉头,心里很不自在。
她站起身,朝鹿台山宗主举着杯盏,说道:“鹿宗主,九十之争不过是正常的宗门比试,贵宗门与桃源山向来打得有来有回,只为比试技艺,不伤和气。”
“若是不经意得罪了贵宗,海某向您赔罪。”
说罢,她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而高坐上的那人俯视着她,叹道:“并非鄙人不愿意出手相助,实在是桃源山与罪犯楚剑衣勾结,又不肯交出赃物,于情于理,鹿台山都不能够支援啊。”
海霁压着怒火道:“桃源山与贵宗是唇齿相依,若是桃源山失守,贵宗又能躲到哪里去安稳度日?”
在这些事不关己的人面前,她的怒火犹如石子入池,晃荡过几圈波澜后,彻底沉寂在水里。
鹿台山宗主抬手,止住底下人的笑声,握着酒杯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海霁跟前。
他向海霁举起杯盏,乐呵呵道:“海宗主,我敬你以一介女子之身,收养了一山没用的孤女,却还能镇守住东大门二十余年,实在令鹿某人佩服!”
“不如你干脆别守着桃源山了,直接到我鹿台山来当长老如何?”
“只要你肯点头,喝下这杯酒,鹿某人保证你从今往后吃香喝辣,尽享荣华富贵!”
有人帮腔道:“是啊是啊,桃源山迟早要覆灭,海宗主何必还要苦苦坚守呢?”
“我若是你,定然就收下宗主的好意,哪还用去为那些个赔钱货操劳?”
脏言乱语传入海霁耳中,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听到此时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掉酒杯,酒液倾洒在鹿台山宗主的衣袖上。
“沿海的城镇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大半,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我吃你个爹的香辣酒肉!”
“你以为桃源山覆灭后,鹿台山就能够高枕无忧吗?!”
“你们怎么还好意思在这里喝酒吃肉!睁开你们的眼睛,低头看看这人世间吧!”
“大胆!”鹿台山宗主倏地拔刀,一刀劈在她发髻,斩断头绳,“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丝散开,藏匿其中的白发暴露于众人眼前。
那些人睁大了眼睛,滚烫的目光中,比惊讶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呵!原来此人老矣。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劈散发丝,对海霁而言,无异于脱光了衣裳裸露在人前。
她气得手都在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双目通红,斑白的长发漫散在肩头,使她看起来像个犯了失心疯的老妪。
“你们、你们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