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唤云苓送来浸了冷水的帕子,用力擦了把脸,靠凉意驱散睡意。
几人看着他这般近乎粗鲁的提神方式,心下皆有些发酸,他们这位大人向来注重仪容,何曾见过他如此不拘小节?
但彻底清醒后,顾溪亭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不见丝毫疲态:“昨夜之事,想必你们已知晓。”
岫影率先开口,思路清晰:“赤霞、凝雪热卖,万邦使团陆续抵达,各港口船只往来剧增,鱼龙混杂,确是良机。若我是庞云策,必会将东瀛杀手藏于船底暗舱或压舱水箱之中,分批潜入。”
不愧是雾焙司统领,一言切中要害。
顾溪亭颔首,沉声部署:“故此,我们的人,必须盯死所有吃水异常、报关文书与实际载货明显不符的船只,记录其泊岸后人员物资流向,找出其在城内的藏匿据点,记住,只盯不抓,我要的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切勿打草惊蛇。”
几人神色一凛:“明白!”
顾溪亭沉吟片刻,又交给烟踪司的篆烟两样东西:“将此信,并此物,亲手交予昭阳。”
篆烟接过,是一封密信,和一个簪子。
那簪子顾溪亭当初去钱秉坤那里的时候拿出来过一次,这次若非万分紧急,他绝不会动用。
只是这簪子是钱秉坤送的,他虽然认得,但他舅舅顾停云是否也认得,只能试试看了。
众人领命下去后,顾溪亭再次摊开一张繁复的图纸,他指尖划过几个被惊蛰重点标注过的港口,眉头紧锁。
九焙司再精锐也人手有限,定有力所不及之处,庞云策若多方渗透,恐防不胜防,外公的萧家军打仗没得说,但在这种事情上,恐怕助力不上太多。
而昭阳暗中的势力,大半都因为顾停云的事情在东瀛回不来……眼下能一起想办法的,恐怕只有林惟清和惊蛰了。
顾溪亭正想叫人去林府传信,就听见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心下一凉:许宅出事了?
他猛地拉开房门,只见顾意面色凝重立于门外:“主子,怀恩公公来了。”
顾溪亭若有所思,并非侍茶之日,他为何会突然传召自己。
但幸好来的是怀恩,不管何事,他总归是能提前跟自己透露一些消息。
顾溪亭快步来到前厅,见怀恩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怀恩上前行礼:“顾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顾溪亭走近一步:“有劳公公,可知陛下突然传召,所为何事?”
怀恩低声回他:“是老侯爷进宫了,年关将至,加之万邦茶典诸多事宜……”
老侯爷……祁远之,顾溪亭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位养父。
差点忙忘了,每年立冬过后,祁远之都要在宫里待上好几日,而他每至此时,都需要去宫里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是彼时他不知晓自己的身世,虽觉空虚,但也习以为常了。
而如今面对一个虚伪冷漠的亲生父亲,一个形同虚设的养父,他又该如何演,才显得真切呢?
顾溪亭只觉得一阵厌烦与头疼袭来,甚至比应对庞云策的阴谋更觉心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顾意交代:“你看好那头,真有事见不着我就去找昭阳。”
许暮如今是昭阳名义上的准驸马,有些事,她出面或许比他更为便利。
顾意神色肃然:“明白!”
顾溪亭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未再多言,略整衣袍后便随怀恩向外行去。
顾意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低声喃喃:“但愿……什么都别发生。”
第85章雪夜惊变
顾溪亭刚踏入宫门不久,今冬的第一场雪,便不期而至。
都城的雪年年都下,算不得稀奇,往年纵有再好的雪景,也很难引得顾溪亭驻足流连。
可今日,他却倏然停步,仰面望着纷扬而下的细雪,竟有些出神。
侍立一旁的怀恩公公并未催促,只静默相伴。
他虽猜不透这位小侯爷此刻心中所想,却能瞧出,这竟是难得一见的褪去了所有锋芒、平静无波的顾溪亭。
雪花冰凉,落在脸上,瞬间融化。
顾溪亭想到的,是那日与许暮的约定。
彼时,半斤正赖在两人中间,许暮捏着它雪白的爪子突发奇想:“冬日雪地里,它这爪子踩上去,岂不是瞧不见了?”
顾溪亭瞧他难得露出这般天真情态,只觉得稀奇可爱,故意逗他:“等下雪了,扔出去试试便知。”
半斤竟似听懂人言,不满地喵呜一声,伸爪便捂他的嘴,惹得许暮笑倒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