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评委于特设席案落座,每人面前摆放着三枚茶叶形的金色信物,每轮斗茶后,他们需将一枚金叶子,放入胜者面前的玉盘之中。
最终,玉盘中金叶多者,即为本届大雍茶魁。
曹静言扬声:“规则已明,天地共鉴,请今科参赛者,许暮、晏清和上前!”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起身,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晏清和华服锦衣,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贵气与此刻勃发的自信。
许暮一身竹青,身姿清雅如修竹临风,周身不染尘埃的茶仙气度,即便方才有人已在人群中惊鸿一瞥,此刻依旧觉得震撼。
夺魁开始,众人不能议论,但目光都不自觉地瞥向顾溪亭,含义复杂。
有惋惜顾溪亭暴殄天物的,有鄙夷其摧折仙品的。
自然,还有更多是掺杂着羡慕与玩味的:他顾溪亭,可真会挑人!
许暮无视所有打量,步履从容行至自己的茶案前,与晏清和一同向御座行礼。
曹静言退后一步,面向龙椅深深躬身:“陛下,人已至,茶已备,请您示下。”
永平帝居高临下,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又在许暮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极轻地抬了抬手。
曹静言转身:“陛下有旨,斗茶夺魁,始!”
两队宫人随即手捧玉盘疾步入场,盘中新茶皆是晨露未干时便快马送入宫中,叶片鲜润。
晏清和那边所制的,正是从许暮处得来的凝雪。
此茶工艺重在不揉不炒,保全天然。
只见他取茶摊晾,动作优雅精准,带着一种精心打磨过的矜贵。
指尖在茶叶间轻柔拂过,仿佛怕凡俗力道玷污了这份天成。
整个过程,晏清和稳得像一幅工笔画,茶叶在他手中,维持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
顾溪亭眯着眼,心底满是遗憾,他与许暮之间少有的空白,便是他还未曾亲眼见他制作凝雪的过程,方子便被晏清和窃了去。
再看许暮。
那种天人合一的气场,自他指尖触及茶叶的刹那,便无声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大殿。
殿中人大多听闻过赤霞之名,亦品过其醇厚,更深知是此茶撼动了晏家根基,却是头一回亲眼见证它的诞生。
起初,见许暮采用捻揉这样粗野的方式,不少贵族官员面露鄙夷,甚至发出极轻的嗤笑,这与晏清和那优雅如画的手法相比,实在不够雅。
然而,随着许暮动作渐入佳境,那力与美、刚与柔在他手中完美交融,嗤笑声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强大沉静气场全然震慑住的寂静。
许暮额角汗珠晶莹,眼神却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尽数虚化,他的世界只剩手下正在经历蜕变的生命。
当茶叶在他掌中逐渐变得乌润油亮、一种浓郁而沉稳的果香随之散发开来时,评委席上的陆明远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赏:“好!好一个不破不立!”
这已超越制茶,这是将人的精气神,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草木之中!
漫长的干燥等待后,殿中茶香弥漫,第一轮无声的交锋在众人的注视中结束。
宫人将制成的赤霞与凝雪茶饼奉至御前,再分呈五位评委。
永平帝对茶的利用是真,热衷亦是真,赤霞醇厚沉韵,凝雪清雅淡远,皆属顶尖好茶。
他满意颔首,仿佛已看到史书工笔记载:大雍茶脉于他在位期间何其兴盛!谁还敢说他当年只是运气好?
陆明远是第一个投出金叶子的,他毫不犹豫地放入了许暮的玉盘,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天佑大雍!许公子茶魂已臻化境!”
这枚金叶子,仿佛落在了每个人心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庞云策依旧摇着扇子,斜靠椅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坚信赤霞虽好,但其破立之道,绝非这些安于现状的世家权贵所乐见。
李崇璧虽也毫不掩盖自己对许暮的欣赏,但到了投选之时,他抚须的手却微微一顿。
这位向来持重的老臣如今面露难色:“赤霞之色,诚然夺目。许公子以血肉之手,行造化之功,强催茶性,达极致之境。此等魄力才情,老朽平生仅见。”
殿内众人屏息,皆以为第二枚金叶子亦将归属许暮。
然而,李崇璧话锋陡然一转,沉痛道:“然,茶道非仅争一时之锋锐,更关乎万世之教化!赤霞制法,对制茶人之心力、体魄要求极苛,此等法门,非常人可学,更非万民可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