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神色极其复杂,似乎有快意,又似乎有怜惜。
“待会先去肃王府。”
李禛的话拉回了祝轻侯的思绪,李禛在邺京的肃王府是他及冠封王那一年建的,建好后仅仅住了不到半年,李禛便前去封地就藩,以至于空置了四年。
这四年来,肃王府由清河崔氏代为打理,也就是从前崔妃留下来的亲信。
祝轻侯点了点头,略微调整了一下抹额,确保它不会偏移,又带上帷帽,借着府兵的掩饰走进王府。
从前他倒是来过肃王府几次,自从李禛眼盲后,他数次登门都被婉拒,时隔四年多再次走进这座府邸,祝轻侯隔着帷帽垂下的白纱,仰头环顾四周。
一眼看去景色一如当年,仔细一看才知道,庭中碧树已生华盖,郁郁葱葱。
李禛在外人眼中病入膏肓,先行进了寝殿。
从雍州带来的府兵将寝殿团团围住,崔伯一来便接手了肃王府的一应事务,确保府中没有其他人的眼线。
祝轻侯踏入寝殿,四面垂帷合拢,门户紧闭,李禛已然换了一身衣裳,是藩王朝觐的袨服。
“午后我要进宫朝见晋顺帝。”李禛道。
此行势必会撞上李玦以及一众藩王,他们生性多疑,继续扮病弱只会令他们起疑,倒不如扮成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经意间露出病态,那些人便会怀疑李禛病得快要死了还要强撑。
祝轻侯不大放心,围着李禛絮絮叨叨念叨了一通。
从前李禛少年时不言苟笑,别说让他扮戏骗过别人,就连扮个鬼脸都难,怎么能叫他不忧心?
李禛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平静恬淡,“我去去就回。”
祝轻侯只好待在寝殿内等他,寝殿的陈设很简单,和雍州的差不多,陈设简朴清冷。
他索性坐在藤椅上,捧着中秋十五那日李禛送给他的卷宗慢悠悠地看。
乾清宫。
金檐下垂着风帘宝幢,帘飘影动,浩然飘渺。
众王跪在帘前,拜见帘后皇极之上的晋顺帝,隔着纱帘,隐约可见后面瘦削的人影。
晋顺帝正当不惑之年,一身鹤袍,形销骨立,远远望去像一节枯竹,首级是竹上凸隆的圪节。
众王得令起身,却不被准许进入帘后,只得以年纪为分,从大到小依次站在帘外。
李禛行四,立在第四位。
前阵子雍州又是三朝互市,又是种出三月一熟的高粱,桩桩件件都是震动朝野的大动作。
肃王自然而然成了众王眼中的众矢之的,众王打量着他,但见他身形颀伟,面色无异,隐含煞气,宛如待匣的剑镝,无端让人发怵。
肃王带病入京,命不久矣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李玦隔着二人向李禛看去,心中莫名不安,从雍州到邺京,足足九千里,沿路守卫重重,联想到之前的刺客至今下落不明,他不敢再贸然出手,生怕落了把柄在肃王手中。
帘后传出老人沙哑的声音:“献璞,听闻你近来身体有恙?”
李禛上前一步,“多谢父皇关心,皇儿一切都好。”
晋顺帝没再说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剩下的时间众王各人说了几句贺寿的话,晋顺帝只听不答,等到所有人都说完,终于说了几句话,言下之意便是让肃王以及其他两位藩王辅佐东宫,以免东宫形式有失。
李禛含笑应下。
立在首位的李玦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指尖,亦微笑着附和晋顺帝,表示会和这几位藩王同心协力。
晋顺帝说了这两句话,似乎有些累了,让众王自行归去。
李玦抬脚沿着朱红的丹犀往下走,眼前忽而一暗,李禛立在长阶上,眼蒙白绫,手支长杖,一步步走得极稳,如履平地。
“臣弟有东西落在东宫,还望皇兄还给臣弟。”
李玦稍显愕然。
“——什么?”
“你把东西拿回来了?”
祝轻侯望着庭院内堆叠的礼箧,有些上了年头,蒙着一层幽光。
这是李禛这四年来送他的生辰礼。
被转道送去东宫,东宫尚不知情,只以为是祝家送来的中秋贺礼,用的用,饮的饮,祝家倒台这些东西更是清的清,送的送,完好无损的只剩眼前这些。
虽说前不久中秋十五已经得了小山似的生辰礼,祝轻侯对夺回东宫里的生辰礼这件事不太执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李禛回京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替他取回生辰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