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轻侯转过身,看见密室的长阶下,李禛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李禛手中没有提灯,恰好立在祝轻侯的烛影外,处于半明半昧之间。
身形高挑颀硕,昳丽眉眼清冷寡淡,恰似矗立在黑暗中的一尊玉像。
祝轻侯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提着灯,主动朝李禛走去,边走边抱怨:“这些石像你找谁刻的?”
李禛敛下眼睫,终究还是被小玉发现了
……
小玉会害怕吗?他会恐惧万分地指着他,骂他是个疯子么?
他刚要回答,祝轻侯继续道:“这人刻得也太丑了,一点也没有我好看,下次你别找他刻了。”
他目光挑剔,看着满室的石像,虽有皮相,却无半分神韵,真是丑得不行。那人就是欺负李禛眼瞎,故意骗他的银子。
李禛:“……”
他静默了片刻,低声应道:“好。”
他下次不会再找那人帮忙刻石像了。
祝轻侯满意地点点头,就该这样对他唯命是从。
说完石像,他又点评起满架子的玉石:“这样摆着还算整齐,但是——”他话锋一转,“我送你的东西,你应该把它摆出来,让大家都看看,让他们羡慕妒忌恨。”
他喜好张扬,有时候不太理解李禛为什么总是藏着捻着,从前他祝轻侯送人的东西,不知被多少人供在堂前,日日焚香供奉。
李禛倒好,偷偷藏起来,谁也不给瞧。
不过倒也情有可原,每个人爱惜珍宝的方式都不一样。
李禛低声道:“嗯。”
他并不想将小玉送的玉石摆出来。
满室美玉在烛影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在祝轻侯面前黯然失色。
就连那些惟妙惟俏的石像,都显得无比呆板死气。
满室的藏品,不如祝轻侯一人。
李禛眼睫微动,眸光一片幽微,说不清究竟动了什么念头。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通往外界的长阶前,一动不动。
祝轻侯指指点点了一通,随手将提灯交给李禛,“我饿了,小厨房的狮蛮糕蒸好了没?”
“蒸好了。”李禛答道。
“那还愣着干什么?”祝轻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快点上去吃啊,等会就凉了。”
他赶着去吃狮蛮糕,索性绕过李禛,走上长阶。
李禛任由他走了上去,片刻后,才慢慢地跟了上去。
直到走出密室,祝轻侯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李禛想要把他留下来。
倘若留在那里,他没法喝酒,没法宴饮,没法出游,更不能看见李玦和蔺寒衣跪地求饶痛哭涕流的模样,他才不要留在那里。
祝轻侯啃着热腾腾的狮蛮糕,没过一刻钟便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李禛现在眼睛好了,能看见他了,不会舍得看他这张脸不高兴。
对于自己的脸,祝轻侯向来很有自信。
就连书房那群老古板指着他鼻子骂他时,不经意看见他的脸,都会目光闪躲地避开。
此时正值七月下旬,下个月便是中秋,外派的官员陆陆续续回来与家人团圆,书房里也多了不少新面孔,大多都是在外地立功的新臣,乘着这个机会前来拜见肃王。
雍州的老古板们表面不提,心底暗暗等着看祝轻侯吃瘪。
上回祝轻侯说楼长青是他举荐的,这回楼长青来了,人就在跟前,当场就能戳穿祝轻侯的谎话。
祝轻侯坐在圈椅上,披着狐裘,以手支颐,把这群老古板的神色挨个收入眼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手伸到地龙上取暖。
雍州逐渐开始入秋,天气渐渐凉了,他怕冷,幸好李禛前不久在书房里造了地龙,热融融的。
察觉出书房的变化,老臣们不由嘀咕,殿下为了省钱,四年来书房就跟冰窖似的,每到冬日都冻得他们穿成球,你挨我我挨你挤在书房里取暖。
今年还没入冬,殿下就造了地龙,为谁造的不言而喻。
唉,当真是——
真暖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