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出身在权宦门第,禀性聪慧,心思通透,怎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意识到——他一开始骗他尚书台藏着祝清平贪墨的三千万两白银,如今又竭力洗清祝清平的罪名,明摆着告诉他,祝清平没有贪墨,那三千万两白银亦是子虚乌有。
从为贪墨案翻案开始,他从前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如此浅显之事,他没有主动揭破,便是想让小玉知道,用白银骗他诓他,着实没有必要。
祝轻侯呆了一瞬。
自从李禛生辰过后,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和缓,他对这件事便愈发在意,与从前担心李禛只是为了白银留他一命不同,他这回怕的是李禛识破他在诓他骗他。
紧张过度,反而忽略了这些浅显的细节。
“献璞,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骗你的?”祝轻侯抓住了最要紧的地方,他总觉得,李禛并非是在他开始着手给祝家翻案时才知道的。
李禛神色很淡,“一开始。”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祝轻侯在骗他。
祝轻侯问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在骗你,你知道祝家贪墨的那三千万两白银从来不存在,你知道……”他有片刻的停顿,“祝家是被冤枉的。”
李禛平静地抬眸看他,一立一坐,一高一矮,李禛表面位于下首,实际上一直高坐帷后。
“小玉,”李禛轻声道,“我爱你,但你不能指望我不恨你。”
他恨祝轻侯,恨到可以冷眼旁观祝家被诬陷,被流放,然后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祝轻侯来到雍州,来到他身边。
“啪嗒。”
祝轻侯放下手中的垂帷,转过身,站在漆黑的帷幄下,紫衣幽微,“祝家出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李禛坐在黑暗里,目光如雪,温凉平静,“你觉得呢,”他问祝轻侯,“小玉。”
祝家是他的政敌,是他对手的拥趸,只许祝清平联合李玦对付他,不许他反过来对付祝家?
……凭什么?
凭什么小玉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待在原地,安静地承受算计阴谋,毫无反抗。
殿内一片寂然,门户紧闭,就连风也吹不进来,四面帷幄高悬不动。
祝轻侯朝李禛走了过来,“不要问我,你就直说,你究竟有没有对祝家下手?”
他似乎格外地固执,想要向李禛要一个答案。
李禛站起身,身形陡然拔高,脚下的阴影笼罩住祝轻侯。
他轻描淡写:“推波助澜,仅此而已。”
祝轻侯站定了,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对比四年前祝家和东宫对付李禛的手段,李禛已然是仁慈至极。
“小玉,”李禛朝他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祝轻侯只要稍稍一抬头,便能看见对方漆黑的眼睫。
“你想要我怎么做?”李禛声音异常得柔和低沉,“这四年来,我一直在雍州等着你,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你有想过来看我一眼么?”
他一直等待,只会等到李玦登基,祝轻侯彻底遗忘他。
“当年我离京时,你遣人送信来,说今生缘浅,来生相伴。”李禛平静得像是在叙述旁人的事情,“来生太远了。”
他低眉注视着祝轻侯,目光温柔,又像是要将他活生生吞噬在腹中。
祝轻侯仰头,望着李禛,一时百感交集,“……你低头。”
李禛俯首低眉。
回应他的是肩膀隐隐的刺痛,祝轻侯张口咬住他挺括的肩膀,下口极重,恶狠狠的,带着要将李禛咬碎的念头。
李禛不声不响,甚至没有伸手推开他,只有在他用力咬他时,才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祝轻侯松了口,瞧着李禛衣裳的褶皱以及明显的牙印,再看他一副小媳妇任打任骂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想要发火,却有些无力。
“是我对不住你,”祝轻侯道。
这段关系里究竟是谁亏欠了谁,他心里头清楚。
他爹害李禛,李禛害回他爹,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政客互斗,你死我活是常有的事,他谁也不帮,谁也不插手。
更何况,真正谋害他爹的另有其人。
听到这句话,李禛并无多少反应,只是伸手轻柔地拨开祝轻侯脸上的碎发,眼眸温柔,“我的眼睛已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