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玉……”他犹疑了一瞬,低声问道:“可曾找到他的尸首?”
祝轻侯知道东宫太多秘密,当初本不应放任他活着离开邺京。不过,放他离京也是死路一条。
既然祝轻侯早晚都会死,许是出于一点微薄的恻隐之心,李玦没有让祝轻侯死在自己手上。
心腹摇了摇头,“不曾。”
他们派去的探子只查到祝轻侯被送进了肃王府,此后音讯全无,查不到半点消息。
怕不是早就死了,尸骨被埋在肃王府。
李玦微微蹙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以得玉的性子,他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那样的人,就是死,也会死得惊天动地,要所有人都忘不了他。
李玦压下不安,“加派人手,势必要找到他,死要见尸——”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活要见人。”
众人不由对视了一眼,殿下的意思是……
倘若祝轻侯还没死,就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
有人揣摩不清他的意思,小心地抬眸看了殿下一眼。
“——改名换姓,让他回来。”
“真是莫大的殊荣啊。”
祝轻侯笑眼弯弯,张口,衔住那双银箸的尖端,咬下上面的菜肴,吞进口中。
他慢悠悠地咀嚼完,这才补充道:“能让献璞给我夹菜。”
殿内无人,四面门户紧闭,垂着长长的漆帷,烛影轻轻淡淡地摇曳,照得满殿生温。
李禛解了蒙眼的白纱,随手将它束在腕上,悬腕如玉,修长冷白的手指持着银箸,目光在箸尖上一顿,继续用膳。
这是李禛复明后,两人第一次同案用膳。
往日只能凭借声音想象的画面,在眼前赋上颜色,殿中烛影,衣上帛光,白皙肌光,无比鲜活扑面而来。
柔和温熙的光线投进李禛眼中,盈落在他纤黑的睫尖。
“献璞?”祝轻侯见他不动,好奇地探首,凑上来看他。
李禛眨了一下眼睫,微光落进眸底,他言简意赅地示意祝轻侯:“用膳。”
“你刚才发什么愣啊?”祝轻侯坐回原位,瘪着嘴,嘀嘀咕咕。
李禛只是静默着,凝望着祝轻侯柔软的面庞,以及漆清明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藏了一只黑阗阗的钩子,要将人牢牢勾住,再也移不开视线。
紫色绸带懒懒地束着漆发,随意搭在一侧,凌乱鲜活,一身降紫圆领袍,勾勒出挺括纤细的线条,骨骼纤纤,肌理如玉。
比他从前用触感“看到”的,更加生动光辉。
“再过三月,我们回邺京去。”李禛道。
“啊?”祝轻侯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是老头子的寿诞?”他又问:“你要带我回京贺寿?”
当初祝家被流放时,天子明言,要祝家人永世不得回京。
旁人或许可以改头换面,悄悄回京,他身为大奸臣之子,又有这么一副显眼的容貌,只怕刚踏进邺京,便会被人当头揪住。
李禛莫非要他乔装改扮,隐姓埋名回去吗?
李禛淡声道:“不必乔装改扮。”
光明正大地回邺京吗?
只怕上一刻刚踏进千秋门,下一刻便会被廷尉抓起来。
祝轻侯想不到李禛竟然比自己还要任性妄为,一时间连膳也不用了,指了指自己眉间的烙印——这么显眼,都不需要伪装一下吗?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目光柔和地望着他,声音很平静,“我们此去邺京,大概不回来了。”
要么死在邺京,要么留在邺京。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回到雍州了。
祝轻侯何等聪慧,隐隐明白了李禛的话,噙了一口清茶,眉眼弯弯,“好啊。”
既然要筹备回京之事,最要紧的是银子,在邺京那等风波重重之地,若无银子,举步维艰。
用完膳后,祝轻侯取了雍州的账本,懒洋洋地躺在矮塌上翻阅,数道尺素叠在一起,垒成了一座小山。
他对银子颇有兴致,倒也不觉得无趣,借着烛光,对着繁杂的条文看得兴致勃勃。
李禛坐在他身侧,亦取了尺素来看,不时垂眸看祝轻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