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又说回来,肃王究竟算是她的姐夫,还是她的嫂嫂?
“当然是叫嫂嫂。”
祝轻侯倚靠在软塌上,身上披着雪似堆叠垂曳的软衾,漆发散落,铺了满塌,手中捧着卷牍,笑容漫不经心。
他的妹妹,唤李禛作嫂嫂,听上去……
似乎还挺合适。
祝琉君坐在案前,正在用膳,看他这幅慵懒的模样,不像是身处危险的肃王府,倒像是在自家一般,对肃王殿下的态度也散漫随意,浑然不惧。
甚至,还让她管肃王叫做嫂嫂。
一时间,祝琉君脑袋嗡嗡作响,不敢去想她哥和肃王的关系。
她自觉将此事揭过,不敢多问,犹豫了一下,既然这话都说出口了,其余的也没什么好瞒,“小玉,嫂嫂……”说到一半,她连忙改了口,“肃王殿下帮我料理了那人。”
那人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祝轻侯姿势不变,就连眼睫也未曾眨动一下,慢悠悠地看着卷牍,“哦?”他笑了一下,问:“怎么料理的?”
祝琉君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副画面,她见到萧声绝之时,对方衣裳还算齐整,精神却变得有几分古怪,瞧着像是临近崩溃。
她敛下思绪,没有细想,轻轻揭过:“我也不知。”
祝轻侯微微挑眉,指尖摩挲过卷牍,却没读进去多少,思绪渐渐飘远。
他不让李禛杀萧声绝,李禛也确实没杀。
只不过——
就连他也没想到,李禛竟然让人跪在他妹妹面前,向他妹妹道歉。
这是替祝琉君出气,也是在替他了却一桩心事。
李禛,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有意替他实现。
扪心自问,这种感觉并不坏,有人洞察他的想法,无需言语,便会帮他做成想做之事。
而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必承担任何风险。
……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卷牍上针孔的起伏刺得祝轻侯回过神来,他望着针孔,漆清眸色微微一变。
他站起身,卷起狐裘,径直朝李禛的殿室走去。
祝琉君在他身后,刚想问祝轻侯要去哪里,为何这般突然,看清他去的方向,又闭上了嘴——原来是去找嫂嫂。
既然如此,她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隔着格门看去,李禛的殿室幽暗一片,无烛无灯,漆黑幽寂,除了必要的陈设外,清冷得像是一片空旷雪地。
祝轻侯早已习惯,自觉地提了灯,连门也不叩,当着守门侍卫的面,径直走进去。
侍卫刚想说些什么,看清眼前人,顿时敛了声,甚至还低声提醒了一句:“殿下刚从钧台回来,公子小心些。”
殿下一身黑襟白裳,沾了满身的血腥气,瞧着阴森恐怖,吓人得很。
若是可以,他真想提醒眼前这貌美青年别进去,最好换个时辰再来。
祝轻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朝他略微颔首,抬脚走进殿内。
一踏进殿内,光线陡然一暗,幽阴昏暗,提灯的幽光映在四面,沿着衣摆往外曳,一圈淡淡的寒辉如素。
祝轻侯没在意,瞧见殿中立着一道高挑修长的影子,一面朝他走去,一面随口问道:“献璞,你把他怎么了?”是放走了,还是依旧关着,好歹让他心里有点数,以便来日做好准备。
他刚走进,便看见李禛正低着头,在黑暗中慢慢地擦拭着手杖,杖头呈兽形,内敛中透着恐怖,像是玉制的,处处泛着嶙峋冷光。
平日没有留意过,祝轻侯好奇地略看了几眼。
李禛道:“没死。”
闻言,祝轻侯松了一口气。
没死,没死就成。死了不好交代,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怪麻烦的。
李禛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杖,继续道:“也差不多了。”
祝轻侯:“……”
他沉默了两息,抱着最后的希望,追问:“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想看萧声绝倒霉,但是他不会做出自伤八百损人一千的事。
为官之道,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自保。
封王多年,李禛不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疯了。”李禛言简意赅。
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疯了?那就好,起码没死也没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