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不怪你,倒像是成了他的错。
李禛早已见惯他颠倒黑白的功夫,也不觉得稀奇,喃喃低语:“想到你见到旁人,我心里也难受。”他仿佛在征询祝轻侯的意见,“小玉,你帮我想想法子,怎样才能让我不难受?”
祝轻侯一激灵,翻身抱住李禛的颈项,坐在他膝上,“没了眼睛,我就瞧不见你了。”他声线有些颤,辨不出是恐惧还是哀伤,“你也要快点好起来,看看我。”
他心里有点恼,方才拿蛊虫来吓唬他,这会儿拿眼睛来吓唬他,吓他就这么好玩?
也罢,他想看他怕的样子,那就给他看。
头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祝轻侯刚要继续说,紧接着脑袋微沉,李禛的手掌覆盖而下,轻轻地揉了揉他细软的漆发。
“小玉,”李禛像是在抚摸一件合心的宠物,嗓音低沉冰凉:“你现在也知道怕了?”
贪生畏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我……”祝轻侯思索着风月场上的情话,想了想,张口就来:“在你身边,我就不怕。”
李禛沉默片刻,祝轻侯好似天生多情,张口一吐,将虚情假意的话说得动听无比。他不想再听,轻轻将人从自己膝上推开,站起身,缓缓走到殿内的书案边。
祝轻侯顺势跌坐在圈椅上,心里有些打鼓,方才有那么一刻,他能感觉到,李禛好像并不是吓吓他而已。
不过,就算是变成瞎子,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彻底落入下风。
一转念,又想起李禛方才的退避,祝轻侯又有些想笑,想玩他,还不知到底是谁玩谁呢。
他随意躺下来,狡黠的眸光转来转去,心里想了一万个制服李禛的法子。
又见李禛披上狐裘,似乎是准备外出,随口问道:“你想做什么?逼尚青云把朝廷诏令给你看?”
李禛停下脚步,身处边塞,四面皆悍臣,这种情形下,比起纵横捭阖、机关算尽,重兵镇压、刀光见血才是最快最利落的法子。
祝轻侯竟从李禛清淡威仪的眉目看出了几分狠绝肃杀,他坐起身,以手支颐,笑道:“藩王没有置吏权,纵然除了一个尚青云,还有源源不断的朝廷命官。”
一任任地调来,一茬茬地和藩王作对,不断地限制藩王在封地的权力,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闹大些?
第8章
雍州的官吏惊奇地发现,肃王殿下一改从前的清骨,开始大肆地宴饮歌舞。
邀约入席的宾客,大多是朝廷派遣的命官。
前院丝竹声不绝,祝轻侯和祝雪停待在内院。
祝轻侯从前在邺京听惯了弦歌雅乐,这半年来许久未听,如今再次听见,不由倍感亲切,躺在藤椅上,哼着小曲,散漫地叩着节律。
祝雪停没有这样的雅兴,立在一旁,举目望着天河明月,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伯。”祝轻侯忙叫了一声崔伯,笑眯眯道:“雪停的家眷您都安置好了吧?劳您费心了。”他又道,“我到时候和献璞说一声,叫他记得您的好。”
隐在幕后的一旦摆上台面,便难以构成威胁。
崔伯阴着脸,从廊下走出,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何会觉得小时候的祝轻侯还挺可爱的。
祸害,他就是个祸害,专程来祸害殿下和崔家。如今连他也一并祸害了。
崔伯面无表情,心想,该好好养养自己这把老骨头,免得被这祸害气死。
祝轻侯瞧他面色便想发笑,好容易忍住了笑,再看祝雪停,这弱冠少年面上似乎并无多少喜色,朝他招手,“雪停,我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祝雪停一愣,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神采,眼中隐含决绝,仿佛只要祝轻侯一句话,便会为他肝脑涂地。
“你给我写诗作赋,一日写……”祝轻侯思索了一下,比了个数字,“三百首?三十首?总之看你心情。”
他似乎全然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异想天开的话,得寸进尺地提要求,“写什么都好,最好是赞我的诗,就说我忍辱负重,艰苦卓绝,是天上星宿转世历劫。”
祝雪停先是一怔,神色越发坚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祝轻侯想让他平复民怨,争取民心。此事确实至关重要。
他不露痕迹地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
这回轮到祝轻侯一怔,心想,这孩子究竟是想到何处了,他纯粹是不想看着祝雪停无事可做,终日抑郁,索性让他写诗作赋赞他,好让他也高兴高兴。
还不等他问清祝雪停,外院的丝竹管弦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庭外响起的脚步声,静而有序,透着无言的肃穆。
——李禛回来了。
祝轻侯起身去迎,见李禛身上沾了风雪的狐裘,脑子一抽,竟然抢在侍从前面接过,刚接到手里,才察觉出一丝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