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依旧完美,却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精致面具。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秘密曝光的恐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外面天翻地覆的崩塌,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落在谢时安脸上,看了很久。那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工具的状态。
“是你报的警。”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疑问,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谢时安没有否认:“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为什么?”
“你听到了,不是吗?”谢时安走近几步,“我以为你需要。”
沉宴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个荒诞答案的无声嘲讽。
“需要?”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它的荒谬,他向前一步,距离并没有压迫感,却带来一种更沉重的、无形的寒意。
“是你需要,你需要一个借口。”沉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手术刀剥开皮肉,“一个打破僵局的借口,一个向柳冰宣战的借口,一个……将我从她的‘所有物’,变成你可以‘处置’的对象的借口。”
谢时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这一步,不是救我。”沉宴继续,目光平静地望进她眼底,“是在柳冰的牢笼上,敲开一道缝,然后……把我关进你准备好的新笼子里。”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探讨般的冷静:
“现在,柳冰的笼子碎了。谢家也碎了。恭喜你,谢小姐,你自由了——从你母亲的规则里。”
“但我的自由呢?”他微微偏头,像一个真正困惑的学生,“你替我决定了吗?用一句轻飘飘的‘你走吧’,就以为给了我选择?”
谢时安迎着他的目光,试图维持冷静:“离开这里,对你最好。”
“对我最好?”沉宴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冰冷的笑意,“谢时安,你还不明白吗?从你选择报警、选择把一切曝光在阳光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最好’的选项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了什么。”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一个爬仇人床的复仇者,一个会所出来的玩物,一个毁了谢家的……怪物。这样的我,能去哪里?又凭什么……‘重新开始’?”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她。
“你给了我一条绝路,谢时安。然后,你站在路口,假装慈悲地指了另一个方向,告诉我‘那是生路’。”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
谢时安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她试图看穿他平静面具下的真实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以,”沉宴最终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段尖锐的剖析从未发生,“你不用假装替我考虑。也不必用‘放我走’来证明你的……善意,或者愧疚。”
他向前最后一步,停在距离她极近的位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斤重量:
“因为从你报警的那一刻起,我们的游戏,就已经进入了下一局。”
“而现在……”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即将不属于任何人的奢华房间,最后落回谢时安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该我下注了。”
谢时安仰头看着他,没有退缩:“柳冰倒了,谢家完了。你的仇报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游戏?”
“我们之间?”沉宴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我们’。”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但他的气息冰冷,不带一丝情欲。
“从你第一次在花园里看我,到你在琴房外偷听,到你报警把一切掀翻……”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冷一分,“你从来都不是旁观者,谢时安。你是参与者。你以‘拯救’或‘占有’的名义,参与了这场对我的……全程围观与消费。”
谢时安的呼吸微微急促。
“现在,柳冰的戏份杀青了。”沉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该轮到你了。”
“你想做什么?”谢时安的声音依旧稳定,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裂缝。
沉宴直起身,后退一步,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被处置的物品。
“我想做什么?”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我想让你也尝尝,所有选择被剥夺、命运被他人定义的滋味。”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向门口。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顿了半秒,留下最后一句话,轻得仿佛叹息,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保重,谢时安。”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门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谢时安一个人,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
沉宴最后那个眼神,那句“该我下注了”,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在她心底悄然埋下。
她没有赢。
她只是……亲手释放了一头看清所有规则、并且决定自己制定规则的野兽。
而门外,走廊一片昏暗。
沉宴没有回自己房间,也没有下楼。他站在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里,那枚从柳冰书房密锁里取出的、谢氏集团核心资产的最后密钥,正硌着他的皮肤,传来清晰的痛感。
第一步,柳冰,完成。
第二步,谢氏,完成。
第三步……
他睁开眼,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折射不出任何光亮。
第三步,该你了,谢时安。
不是报复你曝光我。
是让你,和柳冰一样。
他松开手,将那枚冰冷的密钥,紧紧握入掌心。
而门外,谢时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但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计划,已经在心底那片废墟上,悄然成型:
如果真的要摆脱沉宴,那就需要把自己“卖”个好价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