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料想她开口会是毫不犹豫的:“那我就不拦着钟叔发财了。”
钟叔显然也正在做她放低大小姐姿态,卑微祈求的白日美梦,闻此由不得一愣,洋洋自得的笑意僵住,纵横全脸的皱纹更添深刻。
其余人面面相觑,快速交换眼色。
南栀转动琉璃般剔透的眼珠,面向众人,有条不紊地说:“各位叔叔伯伯,我们华彩目前是差人,但绝对不差唱衰的,你们都是跟着我爷爷,我爸爸闯过来的,是华彩这一路的见证者,如果你们现在对华彩当真没了信心,认定它会败在我手上,你们想走……”
她稍稍一抬手,无甚所谓地说:“随意。”
年过半百的男人们接连皱眉,对她完全不把他们的去留放在心上的态度万分不满。
忽地一声响亮动静震在桌面,钟叔第一个拍案而起。
他居高临下,用食指指向南栀的脑门,咬牙切齿放狠话:“要是没了我们,我看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撑几天。”
男人身宽体胖,动作弧度之大,搅动的凌冽风势拂至南栀,撩起鬓间细软的发。
她眼睫都没眨一下,照旧坐得四平八稳,不动如山:“还请钟叔拭目以待。”
南栀仰头望向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望向面目狰狞的男人,“对了,我也要拭目以待。”
她双眸灵动扑闪,神色人畜无害,不显一丝锋芒,尽是二十来岁,初出社会的天真无辜,“看看钟叔是不是能在灯熠拿到那么高的待遇。”
顿了顿,她精致涂抹豆沙粉的唇瓣轻微勾起,直接点出:“毕竟他们现在才挖您。”
灯熠作为华彩的头号竞争对手,过去一年多,对他们强势围剿,想方设法挖走了不少能人异士。
最先挖的一批是最出类拔萃,最有价值的。
这话无非是在内涵如今的钟叔能力平平,价值不大了。
钟叔在社会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话没听过?
立马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气得吹胡子瞪眼,怒不可遏地摔门走人。
这场会议比南栀预想的还要艰难,钟叔这个刺头离开后,也是开得磕磕巴巴,自视甚高的叔叔伯伯们估计没听进去几句。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沾上老板椅,南栀竭力挺直的腰杆止不住地往下塌。
双手摊开,全是汗。
这是她从爸爸手中接过华彩以来,头一回召集几尊难缠的大佛开会,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幸亏她早有预料,提前买好一盒泡芙,及时安抚打过一场惨战的自己。
一盒泡芙一共四个,口味各不相同,南栀慢条斯理,一个接一个地吃。
尝完所有想吃的口味,甜美丝滑的奶油抚慰空荡荡的肠胃,轰然震颤的心脏才慢慢回归正常。
丢完垃圾洗干净手,南栀重新坐回老板椅,望向正对墙面,硕大醒目的华彩商标,禁不住走神。
她此刻身处的家乡贡市地处西南,是个狭小落后的五线城市,却有一个源远流长,举世闻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彩灯。
这片巴掌大的土地上,滋生出了不少制灯公司。
华彩便是其中之一。
南栀爷爷自幼学习彩灯制作,师承大家,手艺非凡,后来创办了华彩。
他在世时期,华彩一度是行业龙头,人才济济,出过不少令人叹为观止的大型灯组。
但爷爷离世后,竞争对手异军突起,不遗余力地挤占市场,争夺能工巧匠。
加上爸爸有心无力,经营不善,而今的华彩如那些叔叔伯伯所说,岌岌可危,随时面临破产清算。
南栀刚在英国读完研究生,原本是打算留在那边,工作都落实了,一个月前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国,一是为了突发心脏病的爸爸,二便是为了这家摇摇欲坠的公司。
家里没有别的孩子,她不能坐视不管。
沉重的思绪转至此处,门口传来一道孟浪的男声:“宝贝是在想我吗?”
南栀寻声瞧去,是男朋友林成安。
他生得白净,五官中上,浑身上下被顶奢大牌包裹,几步走进来,吊儿郎当地靠着桌沿坐,要去拉她的手。
南栀和他交往一周不到,对他自然而然的亲近不太适应,避开整理文件:“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林成安探出去的右手抓了个空,轻嘶两声,继而乐乐呵呵地说,“晚上有个局。”
南栀眸光沉了些许:“什么局?”
林成安:“几个玩得好的知道我苦苦追了你两年半,总算是追到了,专门打飞的,从沪市过来的。”
约莫担心南栀张口就是推拒,他率先道:“事不过三,宝贝可别再拒绝我了。”
交往的短短几天,这已是他组的第三个局,前两回南栀都以刚接管公司,忙得不可开交为由推了。
这回的确不好再拒。
他人已经堵来了这里,朋友又是从千里之外赶过来的。
于情于理,南栀都应该走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