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怀风并不生气,也不开口说什么,只是默默蹲下身子去捡。
他跟左怀风交流的时间寥寥无几,他自然记不住左怀风的声音。
所以在每一个世界,他都没有认出来,左怀风就是那个在现实世界一次又一次救自己的人。
那个最让他讨厌的人。
他早该想到的,这个世界上能把他的脾性摸得那么透的人,只有这个三年一直及时地、一次不落地救了自己的人罢了。
江却尘本来想去质问系统为什么要骗他左怀风是ai,可是转念一想,系统一直都没有说过左怀风是ai,一直都是自己的猜测,只是系统没正儿八经地否认过,所以他才坚信不疑。
左怀风在他的病床前站定。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沉默地站着,安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给他讲:“我准备好了,可以把负面情绪发泄在我身上了。”
江却尘抬眸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微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原本的声音:“是你。”
他没有明说,但左怀风好像知道他在说什么一般,点了点头:“是我。”
他好像生来就很了解江却尘。
江却尘睫毛颤了颤,朝左怀风伸出了手。
他和左怀风之间还是有点距离的,左怀风上前一步,率先靠近了他。江却尘的手握成了拳,砸在了他的小腹上。
说是砸,实际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软绵绵的,更像是在传递一种怪罪不满的信号。
左怀风没有坐椅子,他蹲下了身体,他蹲下之后正好可以和江却尘的视线平行。
江却尘宛如一滩死水的心湖突然就泛起了波澜,一圈又一圈地,带着委屈的颤抖,顺着血液流向身体各处,他眼眶有些发热,伸出的手没有收回,转而抓住了左怀风胸前的衣襟:“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他这些年质问过左怀风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比这次更平静、更理直气壮,为什么总是来救他,为什么要固执地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哪怕遗忘了还是会经历这样的痛不欲生。
“因为,”左怀风这次没有选择沉默,他郑重认真地说,“我爱你。”
和江却尘心里的答案一模一样。
就因为他的爱,所以漠视他的痛苦,人好像总是喜欢把这种自私称之为爱。
江却尘不欲和左怀风多言,闭上了眼睛,想要转过身去。
下一秒,左怀风的声音在病房里再次响了起来。
“所以,”左怀风的话语并没有说完,“我知道,你不是在寻求死亡,你是在寻求新生。”
江却尘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看见左怀风带着笑意与怜惜的眼睛:“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你,江却尘。我知道你的心里还没有妥协,还没有放弃,可是你的身体已经难以承受心理带来的痛苦,不足以像之前在垃圾星那样支持你继续实施报复行为。这种力不从心让你感觉到自己在背弃自己,人在背弃自己的时候最痛苦。是这种感觉让你感受到了生不如死的痛苦。”
“但是我不会。”左怀风一字一顿道:“江却尘,全世界的人——哪怕是你自己,都背叛了你,我也不会,我固执且从一而终地爱你、忠诚于你。”
“就像我说的那样——帝国上将左怀风,为你效忠。”
江却尘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睛因为久久没眨眼,自己分泌出了生理性盐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进他的头发里,江却尘这才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出何目的,他道:“我以为你要用把我挽留在这个世界来证明你的爱。”
左怀风莞尔一笑:“如果我的爱可以让你留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我所有战功加起来都不够十分一的骄傲。”
“可是江却尘,就像我打仗的首要目的并不是要这块徽章,我爱你也并不是要你留在这个世界上,更不是要你爱我。”
“我爱你,只是想要你看见在我眼里的独一无二的你。”
“然后,请你,再次爱上你自己吧。”
江却尘愣住了。他的手还攥着左怀风的衣服,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去看左怀风的眼睛,左怀风的眼睛漆黑明亮,像是一面独特的镜子,照出江却尘的样子。
一瞬间,江却尘想起来很多事,比如他每一次发布会台下都会由帝国上将带兵保护,比如皇室举办的舞会,很多权贵都会参加。
恍惚间,他在左怀风眼里看见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对方转了下眼睛,好像隔着时间和他对视了。
江却尘猛地收紧了手。
“没有关系的,”左怀风擅作主张地抱住了他,“这个世界,你哭泣掉落的眼泪,不会变成珍珠。”
比心底酸胀来得更早的,是眼眶的热泪。
江却尘的脸埋在左怀风的肩头,听见这句话,堵了三年的眼泪瞬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连串地从眼里滑落,他咬着唇,压制了很久,嘴里还是发出一声呜咽。
“左怀风。”
江却尘三年来堵在心口只能通过划开皮肤化作鲜血流出的怨恨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化作眼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第122章4-22【第四个世界完】
好像把错误全部归结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会更理直气壮地逃避。
而死亡,是最简单的回避方式。
死了之后,生前种种,无论好的还是坏的,都随着死亡证明上的“自杀”字样一笔勾销。
江却尘在垃圾星的时候,见过很多这种人。那些被迫抓到欢愉场却又不适应的人常常会说一句“可能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个错误吧”,然后浑浑噩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个时候江却尘会坐在门前的大石头上去看,因为他门前靠海,而很多人会选择跳海自尽。那些人脸上心灰意冷的灰暗让江却尘看了一眼就感觉很不适,匆匆撤回目光,跳下石头,往自己家里走去。
每每这时,江却尘的心底就会升起一种未经他人苦的傲慢,他会想,自杀是最轻松也是最窝囊的方式,明明该死的另有其人,就算要自杀,也得把这群人全杀了垫在自己的黄泉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