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帝像破败的娃娃一般奄奄一息,每日就剩一口气才抬回来。为了保住建安帝的命,还得让军医照看一二。
军医心里也有些不忍,低声对沈将军说道:“沈将军,皇上龙体本来就虚弱,每天都在城头曝晒风吹,晚上天又寒。这般折腾,要不了几日,皇上就撑不住了。”
隔日,只晒到正午,沈将军就下令将建安帝抬回来了。
没曾想,时刻盯着城门动静的裴家军,立刻就出兵攻城。安逸了小半个月的城门处,再次利箭如雨混战不休死伤惨重。
沈将军气急败坏,再到隔日,又将建安帝这块护身符推了出去。
建安帝就剩一口气,在军医来的时候,悄然抓住军医的衣袖,目中露出哀求之色。
军医心里一颤,不敢看建安帝的眼。
此时天色已晚,寒风凛冽。
虎背熊腰的沈将军领兵巡查,士兵们都躲得远远的。建安帝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军医。
“给朕一个痛快。”被折腾得面无人色的建安帝,低低吐出一句。
那个军医咬咬牙,将自己的衣袖扯了回来,一个字都没说,就起身走了。
建安帝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眼泪。
他动也不动地躺在冰凉的地上,除了胸膛微微起伏之外,和一具尸首无异。其实,在被推上城门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死了,敬朝也已亡了。
痛苦累积得太多,他甚至有些麻木,只求速死。
一个细微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
一颗药丸塞进他手中。
建安帝霍然睁眼。
军医已起身离去,只留下仓惶的背影。
建安帝终于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怦怦心跳声。他悄悄将拳头攥紧,在夜色中慢慢翻身。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将药丸塞进口中,硬生生咽了下去。
很快,药丸起了效用,剧烈的痛楚令他全身痉挛抽搐。
他死死咬住牙关,保留住了最后一丝体面尊严,在剧烈的疼痛中永远闭上了双眼。
大敬最后一个天子,驾崩于腊月寒冬的渤海郡城门内。
传承九世延绵一百多年的敬朝,就此消亡。
隔日一早,沈将军的亲兵过来,粗鲁地拖起已经凉了的建安帝。拖行了几步,亲兵察觉出不对劲了,伏下身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沈将军!不好了!天子死了!”
沈将军拧着眉头过来,低头看一眼面色死青已经慢慢僵硬的建安帝,骂了一声:“晦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现在咽了气!”
“现在该怎么办?”亲兵们都有些慌。
沈将军这段时日熬得双目赤红,一肚子火气,闻言怒瞪一眼:“死就死了,有什么怎么办?”
然后,点了两个亲兵去给张大将军送信。
城门下,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脚步声。
裴家军每天雷打不动的出兵围城。只要没看到建安帝被挂在城头,立刻就会发动进攻。
可现在,建安帝的尸首都凉了,今日怕是有硬仗要打了!
沈将军叹口气,做好了拼命的准备。身边一个机灵的亲兵,忽然压低声音说道:“离这么远,是死是活根本看不清楚。照样推到城头上,做个样子。能捱一日算一日!”
众人都被裴家军打怕了,既没斗志也没心气。混过一日就算多活一日,谁想拼命?
沈将军竟然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点点头,让亲兵将建安帝的尸首推去城头。
死人是站不住的。沈将军亲自在建安帝的尸首后立一根坚实的木棍,建安帝全身都被绑在木棍上,脑袋实在没办法,只能耷拉着。
离那么远,肯定能糊弄过去。
果然,这招用出来,城下就没了动静声响。
沈将军呼出一口气,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没有留意到,身后一众普通军汉的惊惧厌恶的目光。
渤海军的军汉们虽然军纪恶劣,到底也是人。眼睁睁看着天子尸首被这般“利用”,便是心肠再冷硬的人,也觉得这等行径不妥当。
建安帝的死讯很快传到了张大将军父子耳中。
张大将军熬过了高烧,靠着人参续命,每天勉强能说几句话。听闻建安帝死了,张大将军轻哼一声,并不言语。
张允冷笑一声:“熬了这么多天,倒是出乎我意料。”
唯有张静婉,面白如纸,浑身颤抖,泪流不停。
第384章城破(一)
“父亲,兄长,”张静婉跪了下来,哭着哀求:“表哥已经死了,让我去为他收尸吧!我和他到底夫妻一场。我总得为他敛尸安葬!”
张大将军略一点头。
张允也没阻拦,淡淡说道:“你在这里待着,我派人去给他收尸。”
张静婉泪落如雨。
年幼的太子,睁着懵懂的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抱着亲娘的胳膊,用胖胖的小手为亲娘抹眼泪。